三百年來，爭藏八大山人──八大山人書畫作品市場簡析

八大山人在1680年代後半期已開始鬻畫為生，時人邵長蘅（1637〜1704）記：「山人工書法，行楷學大令、魯公，能自成家，狂草頗怪偉，亦喜畫水墨芭蕉、怪石、花、竹及蘆雁，翛然無畫家町畦。人得之，爭藏弆以為重。」說明了當時八大山人作品受到喜愛的景況。八大辭世後，鄭板橋言：「八大山人名滿天下，石濤名不出吾揚州，何哉？八大純用減筆，而石濤微茸耳。」

贗品數百年

從清人到張大千

名滿天下，偽作也就滿天下。清代張庚《國朝畫徵錄》（1722〜1735成書），第一則即記「八大山人」：「余遊南昌，裘孝廉曰菊謂余曰：『山人畫筆固以簡略勝，不知其精密者尤妙絕，時人第不能多得耳。』至若賈人所持，贋本之最惡者，不必眼明人始能辨之。」可見當時已有諸多偽作，或因學簡筆風格而顯粗惡。而八大書畫創作中一再重複及同形異本的現象，也為作偽者廣開方便之門，據班宗華〈八大山人書畫析義〉在雜畫冊中指出，「八大習慣地在一組或一系列相關的作品上，作畫、寫詩和題字，我們可以從1689年以後的每兩年的作品中觀察出這種模式。他喜歡一再地使用同樣的鳥和魚，喜歡反覆寫同樣的詩在不同的作品上。」不只是畫，連書作也有如此情況，王方宇即曾見八大山人〈臨河敘〉19本，確知真蹟者有12件。

及至近代，最「知」名的作偽者就是張大千了。張大千是收藏八大山人的大藏家，王方宇曾在1988年發表〈張大千先生和八大山人〉，清楚說明了張大千收藏、研究、摹仿、偽作八大的情形及其畫作。大千與王方宇為知交，1950年代其重要的八大藏品由王方宇接手者，計有畫作23件、77幅，書法12件、37幅，日後這批收藏在1998年進入美國弗利爾美術館，該館也是今日海外擁有數量最多元和極重要的八大山人藏品的重鎮。

現存於弗利爾美術館的八大山人1692年作〈竹石小鳥圖〉，即可視為張大千表現摹仿八大筆墨的最好資料。張大千得此畫後，於畫作左右邊皆加一條染後的紙，並將下方石頭補全，他於畫上題識說明原委：「近世好事家最重小幅，以三尺上下為度。此風彌漫南北，而吳中尤甚。於是骨董掮客一遇大堂幅，往往割裂，冀得善價。其摧殘前人心血，凶忍有甚於劊子手。此幅近得之香港，惜其斷璧，乃以意補（數）綴數筆。雖未能煥若神明，頓還舊觀，竊自比於瞽者之有（於）杖，慰情聊勝也。壬辰（1952年）春日大千學人並識於大風堂下」。原畫幅較窄，構圖為兩大石，章法頗嫌偏頗，再經大千加畫及題字後，全幅精神煥發。這段題識也說明了當時市場的喜好，收藏者愛小幅，商人便割裂畫作，好賣且好價，不同於今日市場以巨幅書畫為重，而八大的大幅作品創作時間則多見於其生命的最後十年。

王方宇教鑑賞撇步

張大千仿不出氣質

八大偽作的問題由來已久，系統性科學化的研究八大作品則出現在1960年代後期，1980年代為研究高峰，王方宇為其中貢獻最力者，他在1968年即著有〈八大山人書畫紀年方式〉，而後〈故宮「傳綮寫生冊」與八大山人早期作品〉、〈八大山人的書法〉等辨析名款、印章、書法、畫押，直接有助於鑑定真偽的學術研究陸續發表，是為海內外公認的八大研究權威和八大作品鑑定權威，因而經其研究著錄中的真蹟作品，進入市場，往往成為藏家競逐標的，價位不凡。

據學者專家研究，八大山人早年別號多，不同時期而有著不同名字簽署，來表現思想和生活狀態的改變，現存最早的一件作品是創作於1659年以傳綮為名，藏於台北故宮的〈寫生冊〉15開。我們最熟悉的「八大山人」之名，目前已知最早於1684年時以此署款，在1705年去世前，以此署款與紀年分者，僅在1687年及1704年未見八大之作，此署款亦是現存畫作最多的時期，以1694年畫分早期和晚期，其畫上名款早期用「畫」字，晚期多用「寫」字；畫法由繁而簡；山水畫作多出現在晚期；署款中的「八」字，則如「ㄦ」（1685〜1689）、「＞＜」（1689〜1694）、「い」（1694〜1701）、「ハ」（1702〜1705）寫法。1990年由耶魯大學出版，王方宇、班宗華編著的《荷園主人－八大山人之生平與藝術（Master of the Lotus Garden：The Life and Art of Bada Shanren）》」展覽圖錄的附錄部分，據可靠的傳世作品，在第一部分原尺寸影印載錄八大山人所用過的96方印章、第二部分八大山人名款、畫押，並清楚標明所出現的時間，對於鑑定八大山人真偽問題，提供了重要依據。在掌握圖章、名款、書法等等初步的規律特點後，王方宇認為分析八大山人的作品，諸多形迹中最重要的是「沒有畫的部分」，即是空白處，將畫的空白處一併看進去，才能掌握畫作的虛實氣勢。而摹仿八大的高手張大千則曾對王方宇說：「古往今來畫家的筆墨我都能摹仿，只有八大山人的氣質，我不能達到。」

全球藏八大，

市場價幾何？

八大山人作品散藏在美、加、日本、香港、新加坡及歐洲各地，不少重要的作品皆已由博物館收藏，在王方宇後則未有聽聞專藏八大山人的重要私人大藏家。八大山人偽作多，珍品如鳳毛麟角，每釋出市場，必引競逐，自中國內地有拍賣市場以來，重要的八大山人精品幾乎必進該年度的十大高價排行榜。2008年起明顯上漲，創單件作品人民幣3000萬元的佳績，2009秋拍後整體市場行情火爆，各拍賣公司拍品數量大幅增加，八大山人精品釋出，價位也隨著整體行情高漲，2010年達到歷年高峰，即便2011年秋拍進入市場調整期，表現亦較其他書畫名家為佳。甫剛落幕的2015年北京保利春拍，桑名鐵城舊藏之〈蓮石圖〉成交價人民幣2242萬5000元、清人李佐賢舊藏之〈荷花翠鳥〉成交價人民幣1725萬元，皆屬佳績。傳世作品中以花鳥魚禽最多，山水居次、書法最少，具紀年者較少；山水作品均價高於花鳥；書法雖少，但表現不俗，除王鐸、傅山等知名書家，高於不少書法名家，2014年佳士得春拍八大山人1703年作〈書北窓三友詩〉，以2812萬港元成交。

◆花鳥畫最高價，億元〈竹石鴛鴦〉

高居價位榜首者為八大山人過世之年、1705年創作的〈竹石鴛鴦〉為其晚年大尺幅的成熟作品，採對角式構圖，右上、左下兩石對峙呼應，鴛鴦雙憩於竹石上，瑟索凝佇，神情如鑄，筆意簡練，荒寂境界中透出雄健簡樸，曾經近代著名實業家陳仙洲及民國高官馬步瀛收藏，著錄於《神州國光集》、《南畫大成》、《八大山人全集》及王方宇、班宗華編著《荷園主人－八大山人之生平與藝術》等。此作在2005年北京翰海拍出人民幣184.8萬元，至2010年在西泠印社由預估價人民幣3500萬至5000萬元，衝出人民幣1億1872萬元成交價，成為八大山人唯一一件上億元的拍品。

◆山水畫第一名，〈仿倪山水〉

八大山人以花鳥畫聞名於世，現存的各種山水作品大多為小幅之作、且多為局部山水的題材。2009年北京匡時春拍，八大山人〈仿倪瓚山水〉，為少見的巨幅設色山水之作，品相精好，更是稀少珍貴。畫中將倪瓚一河兩岸的「三段式」構圖延伸發展為「五段式」，近、中景平遠蕭索的兩段坡岸點綴著荒寒孤村、枯寂疏林；中段留白為橫向遠近的兩條水系，寂寞流過，遠端水系大片留白，只於一角綴以兩風帆；三段山石坡岸、兩段水系，兩兩呼應，於倪式構圖基礎上發展並窮極變化。此作經王方宇、王季遷二位重要藏家遞藏，自1960年代起先後在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台北歷史博物館等地展出，著錄於1964年美國克利夫蘭博物館李雪曼（Sherman E. Lee）的《中國山水畫》、1986年日本中央公論社所出《中國文人畫粹編》等，而後陸續出版的八大全集、畫集、編年集等，幾乎無一未收；最終以逾低估價六倍的人民幣8400萬元成交，成為八大山水畫的第一高價。

◆創高價的問題作品，〈畫渚冊〉

不是所有第一線拍賣公司的高價作品都沒有問題。弗利爾美術館藏有一部八大山人〈花鳥冊〉十開，引首為「畫渚」二大字，但這部冊頁並不全，總共應有16開，並且另有一開記有年分戊辰（1688），畫中筆法及所用圖章「八還」都與戊辰年作品相合，然而此冊據王方宇的研究至少有三四套偽本，王方宇在〈八大山人的書法〉中討論「同形異本」記：「近見一偽本，唐雲先生題簽『八大山人花鳥真跡』，前面有『畫渚』二字引首，後面有謝稚柳先生跋語……唐雲先生題為『真跡』當然不對。謝稚柳先生說『近六十之作』所差不遠，戊辰，八大應是六十三歲。但所題之冊並非八大所作，說此冊有二，也不對，因偽本並不止一件。又謂『其一即祖是本』，更是錯誤。」王方宇認為的這件偽作，即多年後在北京翰海2011年春拍競得人民幣6325萬元的八大山人〈書畫合璧冊〉九開，及2014年秋拍再次拍賣，以人民幣4370萬元成交的八大山人〈畫渚冊〉九開。

◆有語文智慧的最貴一隻鳥，〈孤禽圖〉

八大山人喜用生僻罕見的語詞，有時不僅是詩文難解，在紀年方法中也有他獨到的趣味。北京文物商店舊藏之〈孤禽圖〉，其上款識「癸昭陽涉事。八大山人。」

「癸昭陽」乃據《爾雅．釋天》：「（太歲）在癸曰昭陽」而來，據王方宇所見「癸昭陽」款識，只有在二幅畫，一件為此作，另一件則為〈小魚〉冊頁，依此作的畫法及署款，當訂為「癸酉」（1693），時八大68歲。而「涉事」為何？八大在寫給友人方士琯的信中，曾有著「涉事一日」句，意即作畫一日之意；又嘗在今上海博物館藏〈魚鳥圖卷〉上自題：「故予畫亦只曰涉事」，據研究具「涉事」款識的作品，集中在八大山人70歲前的五年左右。

題識已非平常，〈孤禽圖〉的畫面更可說是八大繪畫藝術的經典詮釋。禽鳥一隻，一足站立，白眼向天，一副既受欺又不屈，傲兀不群的情態；形象洗練，造型誇張，筆勢樸茂雄偉，墨色淋漓酣暢。此作曾著錄於《中國古代書畫圖目》，2000年於北京翰海秋拍，預估價人民幣60萬至80萬元，最終在激烈競奪中以人民幣440萬元成交。2010年，再次現身北京翰海秋拍，最終成交價為逾低估價三倍多之人民幣6272萬元，被媒體稱作「最貴的一隻鳥」。

王方宇論：「八大山人以後，各大畫家，在臨本以外，所受八大山人影響的畫作，自揚州八家以降，可見者比比皆是，有的學他的題材，有的學他的章法，有的學他的筆墨，有的學他的含蓄，有的學他的簡練，有的學他的超逸，有的學他的冷雋，有的學他的空白，有的學他的意在畫外，但沒有一個畫家在八大山人的任何一方面，超越八大山人的成就。即或是大千先生，在八大山人影響下的作品，最高的成就，也不過逼近而已。」八大之後曾題明臨八大山人畫的就有居廉、吳昌碩、任頤、王震、潘天壽、齊白石、溥儒、張大千等畫家，尤其是畫寫意畫的畫家，無人不仰慕八大的成就。王方宇的這段話說明了其雋永的藝術影響力，另一方面或也說明了為何今日市場八大山人受眾喜愛的原因。

八大山人〈書畫合璧冊〉八開，25.5×23.5公分×9，2011年北京翰海秋拍，成交價人民幣6325萬元。王方宇認為乃偽作。

八大山人1703年作〈書北窓三友詩〉，150×42.5公分，2014年香港佳士得春拍，預估價120萬至150萬港元，成交價2812萬港元。

八大山人1703年作〈仿董巨山水〉，124.5×29.5公分，2011年中貿聖佳秋拍，成交價人民幣5635萬元。

八大山人〈山水〉，180×48公分，2014年香港佳士得春拍，成交價4492萬港元。

八大山人〈孤禽圖〉，78×41.2公分，2010年北京翰海秋拍，成交價人民幣6272萬元。

八大山人十大高價排行榜（備註：第3與第9為同一件作品）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