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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人如何開party?有請故宮研究員來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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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人如何開party?有請故宮研究員來解答

2019年秋頃,台北故宮推出「以文會友—雅集圖特展」,策畫六大單元,展出歷代以「雅集」為主題的書畫作品28件(組),向觀眾介紹歷史上著名的雅集盛事。是次特展不但是歷代藝文活動的大觀園,有琴棋書畫詩酒香,童僕女眷穿梭於精緻園林,也可以被視作是歷代文人集體的一千零一夜,不但幻想著藝文偶像齊聚一堂,「以詩歌和春光佐茶」,還為偶像們慶祝生日,若處亂世,三五好友相互支持更不可少。你,準備好加入其中了嗎?
南宋《西園雅集圖》卷,29.3×302.3公分,美國納爾遜美術館藏。圖為局部。©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西園雅集是相傳在北宋舉行的一場盛大文人聚會,名稱來自於傳米芾為李公麟〈西園雅集圖〉所寫的〈西園雅集圖記〉。根據文本的記述,當時有16位文人高士聚集於主人王詵家的園林,參與者為蘇軾、蘇轍、黃庭堅、米芾、李公麟、晁補之、圓通大師(日本渡宋僧大江定基)等,都是當時北宋最著名文學家、書法家,是歷代藝文愛好者夢寐以求的豪華陣容。可惜,許多學者都認為後來所見的西園雅集圖,是由於宋代雅集興盛,南宋人在崇蘇風氣下追想蘇軾風采而產生的產物,西園雅集並未真的發生過,是南宋文人和後代文人的「午夜巴黎」。
左:明仇英《脩褉圖》軸,57.3×31公分。 右:清乾隆《清宮十二月令圖.三月》,175×97公分。(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現存的西園雅集圖繪以明代製作為多,作品描繪李公麟看畫、米芾題壁、阮咸彈琴、蘇軾作詩、圓通大師說法,或有順序不同,但基本上是以16人分成五組活動呈現。然而明代西園雅集清楚區分五組活動並標明人物的作法,卻與目前所知製作年代為南宋的〈西園雅集〉(現藏於美國納爾遜美術館)有很大落差。該卷主要的人物活動僅有一組,聚集於樹下的大桌旁,且僅有一人站於桌前執筆寫字。執筆者是蘇軾還是米芾?其實目前學界也沒有定論。

究竟在南宋至明代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西園雅集圖的面貌有如此大的差異?林宛儒引述目前的研究成果,「西園雅集圖記的文本建構完成時間應該是在明代中葉,明代圖繪或有可能是根據文本而來,繼而描繪出清楚的五組活動」。

看點3  乾隆反思,三詮十八學士
唐太宗於潛邸時期設文學館,廣納賢士,以杜如晦、房玄齡、孔穎達、虞世南等18人為學士,並命閻立本繪圖作像,藏之書府,一方面以彰禮賢,另一方面也頗有宣告天下之意。此事日後被傳為佳話,對後代帝王來說顯為榜樣。而歷朝歷代的帝王中,又以乾隆皇帝對這幅圖的心思,最為千迴百轉。
張廷彥《登瀛州圖》軸,169.2×87.9公分。左為局部。(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根據陳德馨的研究,31歲的乾隆皇帝對〈十八學士圖〉的題詩是「當年盛事記登瀛」,讚其博雅雄才;但是九年後乾隆卻在題詩裡責備十八學士們不懂「潛龍勿用」,爭相向唐太宗獻策,致使兄弟鬩牆,為家國帶來衝突。相同看法還一直延續到乾隆70歲(1781)題寫〈宋徽宗畫唐十八學士圖〉。乾隆理想中的十八學士應該如何呢?

或許可以從張廷彥1768年所繪製的〈登瀛州圖〉獲得解答。該圖高達近170公分,畫家站在極高的視角,利用透視法仔細地描繪了一進一進向後不斷延伸的亭台樓閣。然而,與其他十八學士圖更為不同的是,畫家刻意在遠景增添了農村景致。陳德馨認為,在原本僅描繪皇宮內苑的圖示上加上類似陶淵明〈歸去來兮圖〉的鄉居田野,並巧妙地利用透視法將內苑與鄉村連結,是張廷彥對乾隆皇帝「潛龍勿用」題詩的回應。在張廷彥的〈登瀛州圖〉中,皇帝與民間合為一體,十八學士韜光養晦,是乾隆心中的理想之境。 
 

2019年秋頃,台北故宮在三處大展「小時代的日常:十七世紀的生活提案」帶領下,出風入雅,軼俗超凡。緊接著,書畫處更推出「以文會友—雅集圖特展」,策畫六大單元,展出歷代以「雅集」為主題的書畫作品28件(組),向觀眾介紹歷史上著名的雅集盛事。文人日雖遠,但其典型卻通過不斷的再現與重製呈現在大家眼前。古代文人的日子、古代文人的聚會,到底是怎麼樣的呢?本文專訪策展人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助理研究員林宛儒,酣暢穿越文人雅士的雅集樂事。

2012年台北故宮曾經推出「文人雅事—明人十八學士圖特展」,不過以「雅集圖」為概念舉辦展覽,本次實是創舉。林宛儒說道:「起初是想找一個和現代人較為貼近的主題,後來想到古人的雅集其實就是現代人的party,所以動了以此為題的念頭。」

在選件方向上,林宛儒表示:「一般提到雅集圖,都會想到以特定聚會為內容的作品。但本次選件時稍微擴大雅集圖的範疇,除了以『雅集』為主題的圖繪,擴及與雅集相關的作品──如集會時的創作宋拓〈定武蘭亭真本〉,也涵蓋在這次的展示作品當中。」盼能藉此讓大家全方位了解歷史中的雅集,以及雅集圖的製作脈絡。至於哪些「雅集」雀屏中選?「本展作為雅集圖繪的敲門磚,不可跳過的便是蘭亭和西園雅集」,放棄了原本很想展示的「香山九老」等銀髮族的聚會,林宛儒雖直呼好可惜,但這番取捨是為了更聚焦在最該被認識的經典雅集作品。

展場的曲水讌裝置一隅。策展人用古畫延伸而成的場景,邀請觀眾一起來體驗由數位科技所打造的雅集盛會。選擇一個蒲團坐下,待杯子流過時輕碰發光的酒杯,將會浮出各國語言的詩文。(攝影/闕宇彤)
中國文人的追憶似水年華
明代官員雅集圖繪注重紀實性,如明代謝環〈杏園雅集圖〉描繪九位內閣大臣於楊榮府邸的杏園聚會;〈甲申十同年圖〉為紀念同年進士所作圖像;或是〈五同會圖〉為同鄉五人同時在朝為官,又志同道合,因「同時、同鄉、同朝、同志、同道」而作畫留念者等。相較於這一類為了紀念友誼而「拍照,打卡,上傳」的紀錄,林宛儒本次策展更側重在歷史中的文人聚會。正如她為展覽圖錄所撰的專文標題──「歷史中的雅集─書畫裡面的文化記憶」,展覽的核心在於後人對歷代雅集事件的認識,以及如何回想、紀念。
傳宋人作《西園雅集圖》卷,47.1×1104.3公分。圖為局部。(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由於展覽側重在歷史中的文人雅集,於是歷代文獻對集會的記述、人物特徵和穿戴、空間安排布局,以及歷代畫家如何據此描繪,便成為觀賞本次展覽的重點之一。以傳說中的「西園雅集」為例,傳為米芾(1051-1107)所撰〈《西園雅集圖》記〉稱西園雅集的參與人有:「其著烏帽黃道服捉筆而書者,為東坡先生;仙桃巾紫裘而坐觀者,為王晉卿;幅巾青衣,據方機而凝竚者,為丹陽蔡天啟;捉椅而視者,為李端叔﹔後有女奴,雲鬟翠飾,侍立自然,富貴風韻,乃晉卿之家姬也。」而在傳宋人作(今考應為明清作品)的〈西園雅集圖〉卷中,便能看到蘇軾戴著東坡帽,穿著道袍,執筆而寫,而蔡天啟坐在蘇東坡對面,手撐著桌子,「就靜靜地看著不說話」。傳為米芾所作的這則圖記,受到董其昌(1555-1636)的高度提倡,後來乾隆很可能被董其昌影響,不但曾四次親自臨寫,詞臣如梁詩正、董誥、于敏中等也多奉敕書寫該圖記;同時,乾隆皇帝也非常重視〈西園雅集圖〉作者歸屬的問題,除了重裝、改訂人名,還命詞臣董誥將這段勘誤過程記載於卷末。本卷可謂是乾隆用功於「西園雅集」題材的例證,展現了皇帝對此題材的興趣。
宋緙絲《謝安賭墅圖》軸,59.5×101.3公分。(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此外,畫家對於史上雅集事件的「關鍵片刻」的掌握與詮釋,及其所形成圖繪與文獻之間的互動張力,也是林宛儒想要呈現給觀眾的。在精緻且保存良好的緙絲作品〈謝安賭墅圖〉中,畫家以東晉淝水之戰為背景,描述謝安(320-385)這個「中國歷史上最完美的男人」在面對百萬大軍壓境之際,多麼地臨危不亂。畫面左下前線已傳來捷報,但視線挪到畫面主人翁謝安,卻仍以別墅為賭注,沉著執子,翩翩布棋,待在棋局中再得一局勝利。作品同時表現了戰爭之勝與棋局之勝,又說明了謝安的舉重若輕,華麗的山間別墅,既是賭注,也襯托謝安燦燦然不似凡人。
三五知心,迷你雅集
談及梳理展件的過程,除了使用經典圖示或描繪大型文人雅集(如蘭亭或西園)者,林宛儒更提到一些小型的文人聚會:「三五好友成群在亭子裡品茶賞鑑,旁邊有童僕隨侍,這也可能是雅集圖,只是有些圖我們目前還不知道畫的是什麼雅集。」其中,元黃公望〈九珠峰翠〉很可能是描繪元代規模最大、歷時最久、創作最多的詩文雅集──玉山雅集。
元黃公望《九珠峰翠》軸,79.6×58.5公分。(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細讀畫上王逢(1319-1388)題跋才知此畫是黃公望(1269-1354)為楊維楨(1296-1370)所作,畫上並有楊維楨自題。全畫重山層疊,環繞著前方緩坡水谷,數間屋舍隱現其中,增添許多生機,推測是楊維楨在雲間地區的居處。楊維楨晚年大多時間生活在松江,這段時間他常去昆山參加玉山草堂的雅集。玉山草堂在元代占有重要地位,《四庫全書總目》稱:「元季知名之士,列其間者十之八九。」草堂主人顧瑛(1310-1369)是受畫者楊維楨的摯交,繪製作品的黃公望和題跋的王逢也是該雅集的常客,此畫或成為短暫的宴會唱和中永恆的紀念品。
元王蒙《芝蘭室圖》卷,27.1×85公分。圖為局部。(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在「亂世唱和」的展區裡,林宛儒著墨於元末江南士人的交際互動。此時的雅集組成與前期雅集以官僚為主不同,參與者身分多元,除了地方富豪顧瑛,僧人也參與其間。展件元王蒙〈芝蘭室圖〉便是王蒙(1308-1385)為僧人古林繪製並製作圖記的作品。題名雖不以雅集為名,但王蒙特地在畫卷後半部描繪群聚於洞穴的僧人與文士,記錄了元末僧人與文士親密互動的歷史圖像。
從功臣獎敘到皇室宴會
這次展覽也不只是展出文人聚會,歷代皇帝也會組織宴會雅集,展現權力。「皇權宴會」展區便占了本次展場近三分之一。不選唐代鹿鳴宴、曲江宴、宋徽宗三館秘閣、元文宗奎章閣,而是選了「十八學士」作為主軸,用意何在?林宛儒說,「十八學士」此主題歷代都有圖繪大量流傳,極具代表性,加之院藏豐富,能藉此觀察同一主題的雅集圖如何產生不同的演變。
傳唐代《閻立本繪十八學士于志寧書贊圖》卷,29.7×475公分。圖為局部。(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史載最早的十八學士圖是唐太宗命閻立本所繪,應該是類似凌煙閣的功臣圖」。18位人物排排站在空白的畫卷上,旁邊標註身分和贊語。本次展出的傳唐代〈閻立本繪十八學士于志寧書贊〉雖為明代之後的作品,卻使用了這樣古老的樣式。
傳宋徽宗《十八學士圖》卷,28.2×550.2公分。圖為局部。(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另一種圖繪模式則是將十八學士放置在宴會的場景。〈傳唐人文會圖〉軸和傳宋徽宗〈十八學士圖〉卷,雖卷、軸形制不同,但均出院藏宋徽宗〈文會圖〉一源,文士圍繞著大桌子宴飲品茶,童僕圍繞四周。
左:傳宋人《十八學士圖.書》,173.7×103.5公分。 右:傳宋人《十八學士圖.畫》,174.1×103.1公分。(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還有一種畫法應是明代以後的製作,畫家將文士們安排在精心布置的家具、屏風之中,進行琴棋書畫等活動。本次展出傳宋劉松年作〈十八學士圖〉卷,以及將琴棋書畫拆分為四組的成套作品(是次展出其中書、畫兩組),都是這樣的作品。
雅集如何呈現為「雅」,文人又因為什麼而「集」,各個展區,都有說不完的故事。展場看到的每張雅集圖,不但是當時文人對於古代雅集想像的圖像化、實體化,展現當時文人的當代性,而從整體的雅集圖脈絡觀之,或在蘭亭、西園等個別主題裡,也各有其代表性。28件(組)的選件,絕無虛發。策展人林宛儒雖謙稱「希望此展能成為雅集圖繪的敲門磚」,現在看來,展覽實為雅集展覽的拱心石。

是次雅集特展不但是歷代藝文活動的大觀園,有琴棋書畫詩酒香,童僕女眷穿梭於精緻園林,也可以被視作是歷代文人集體的一千零一夜,不但幻想著藝文偶像齊聚一堂,「以詩歌和春光佐茶」,還為偶像們慶祝生日,若處亂世,三五好友相互支持更不可少。你,準備好加入其中了嗎?                                                                                         

看點1  三個面向,細說經典蘭亭
蘭亭是晉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初,王羲之與其子徽之、獻之,以及孫綽、謝安、太原王蘊、許詢等「少長群賢」共41人在會稽山陰的集會。是時有26人作詩,共留下37首作品,後輯為《蘭亭詩》。大名鼎鼎的〈蘭亭集序〉是王羲之為《蘭亭詩》寫的序言,被後世稱為「天下第一行書」,晉代書法成就的代表。

蘭亭真蹟現已不存,林宛儒整理展件時,發現院藏中「所謂『蘭亭』的作品,除了以形制分為手卷、立軸等,就內容上也可更細分為多種面向」。院藏蘭亭相關作品共有13幅,本次展覽除挑選拓本系統裡最好的〈宋拓定武蘭亭真本卷〉展示,也從下列不同面向中各選一幅作為代表。

明李宗謨《蘭亭修褉圖》卷,30.3×507.5公分。圖為局部。(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一是以傳李公麟所繪的刻石拓本為祖本者,以明代李宗謨〈蘭亭修褉圖〉卷為代表:自王羲之臨亭看鵝開卷,中間安排41位文人沿著曲水安坐吟詩,並以童子收取杯子作結。

二是著力表現山林之樂者,以明仇英〈脩褉圖〉軸為代表:此作品未畫出42人,也未標明文士身分,反而著力描繪初春草木生,文人三三兩兩臨風展卷,斜臥於山林,享受惠風和暢。曲水所占比例極小,賦詩也非主要活動。

三是將曲水流觴視為三月修褉風俗活動者,以清乾隆〈清宮十二月令圖.三月〉為代表:桃花滿開,皇家囿苑中,文士環坐於曲水之濱,女眷站在二樓迴廊上遠眺,畫面中間小軒山牆圓窗內則有人撫琴;園外農人忙於耕作,漁人從事水產養殖,小兒放紙鳶為戲。從園外活動看來,此畫頗有耕織圖的味道,不再著力於描繪文士雅會。

除了此次展出的三種面向,林宛儒也補充:「王鈴雅對米萬鍾〈勺園圖〉的研究,事實上也說明了另一種類型的蘭亭圖。」米萬鍾(1570-1628)是明代的政治家和書家,當時他為了舉行修褉,在其園林「勺園」建置了曲水景觀,將勺園打造成「北地蘭亭」,並將勺園圖繪出來,藉此打造個人的文化形象。

隨著時間流轉,蘭亭這個原本單純的文人雅會,演變出不同的面貌,有的強調天人合一,有的將蘭亭活動納歸於春天行事,有的則將曲水視為值得炫耀的文化資本。

看點2  圖文相乘,共塑夢幻西園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王羲之蘭亭修褉、石崇金谷園盛宴都能夠找到時空的定點,令人駐足憑弔,唯獨「西園雅集」卻是真偽難辨,撲朔迷離。

以文會友—雅集圖特展

展期:2019.10.05-12.25
地點:國立故宮博物院

 

闕宇彤( 11篇 )

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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