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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妳已不在─書法史中三段愛情面貌

而妳已不在─書法史中三段愛情面貌

But You Are No Longer Here – Three Features of Love in Calligraphy History
即使披星戴月、奮不顧身,不見得能換來一世安然的兩人相對,然書法偉於其情,或許在愛別離中,能以筆墨留下最刻骨銘心的生命註記,或許,能不錯過、能夠不負,已不枉紅塵一回。

愛情,是文學、藝術創造的原動力之一。詩詞文學中,談情說愛者比比皆是,然而在書法史中,甚為少見涉及情事者─其實並非沒有,只是不存。可想而知,這種極度私密的信札難以外流,一旦當事人逝去,這些承載雙方情感記憶的書跡亦多隨之湮滅。能如張大千致山田喜美子、或是梁實秋致韓菁清的整批情書(詳參《典藏.古美術》2021年8月號〈拍場情書見聞錄─兼談近現代文人愛情故事〉)流傳於外,機運少之又少。

不過通覽書法史中,還是有一些作品承載了書家的感情歷程。 

懺深至悔的男神─王獻之《奉對帖》

王獻之,書聖王羲之之幼子,與其父並稱「二王」,共享書史盛名。然而王獻之傳世作品數量稀少,除了墨蹟,尚賴北宋《淳化閣帖》第九、十卷保存刻本之作。收錄在第九卷的《奉對帖》,以書法藝術而言足以代表「小王」在草書上由內擫轉外拓的歷史地位,且帖中所蘊含與元配郗道茂一段懺深至悔的感情故事,更自北宋以降流傳不輟。

王獻之《奉對帖》。圖片取自《淳化閣帖.王獻之卷一》,合肥:安徽美術出版社,2019年,頁42-45。釋文:「雖奉對積年,可以為盡日之歡,常苦不盡觸額(類)之暢。方欲與姐極當年之足(疋),以之偕老,豈謂乖別至此,諸懷悵塞實深,當復何由日夕見姉耶!俯仰悲咽,實無已已,惟當絕氣耳。」(羅啟倫提供)

自北宋黃伯思《東觀餘論》認此帖為王獻之致妻郗家書後,歷代皆認可這是王獻之在離婚後寫給元配郗道茂的信札。信中以「姉」(今姊字)稱之,乃因郗道茂為其表姊。此信之中,充滿深深的無奈與悲傷:我們曾經相守數年,從早至晚相處不厭,還覺得觸額肌膚之親太少。我們本當攜手偕老,豈知最後分離兩隔。抑鬱悲慟至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妳一面。不能再見妳的悲愁無已,還不如絕氣一死。

王獻之出身東晉頂級貴族門閥「瑯琊王氏」,是當世風流名士,「少有盛名……,風流為一時之冠」。連晉武帝選駙馬,都以王獻之為擇婿標準:「主婿但如劉真長(劉惔)、王子敬(王獻之)便足。」可謂魏晉公認的頂級男神,名傾一時。王獻之元配郗道茂出身東平郗家,乃掌東晉軍權的新門閥,與王氏勢力相當,兩家聯姻始自王羲之「東床坦腹」。而郗道茂正是王獻之小舅郗曇之女,二人門當戶對,又是青梅竹馬,情感深厚。二人離婚的緣由,史籍並未明載。然而從零星記載中可知,王獻之離婚後奉詔娶當朝三公主司馬道福為妻。期間,王獻之甚至曾以艾草燒壞雙腿,來抗拒與皇家結親。由此推測,王、郗離婚的關鍵,或與三公主司馬道福以皇家威勢介入有關。這段令人尋味的歷史空白,後世野史臆測頗多,至今尚有不少好事者敷衍成小說。 

雖然中情無法盡知,不過還是可以從《奉對帖》看出被迫離婚的王獻之對元配郗道茂無盡的思念。心中悔恨,鬱鬱難解,加上長期服用寒食散,王獻之身體病痛亦多,43歲即淒然離世(王獻之晚年病痛,可參見筆者2020年4月於《典藏古美術》發表〈那些年,書法家們生過的病〉一文)。《世說新語》嘗載獻之病重之際,坦言對郗氏的憶念與悔愧:「王子敬(獻之)病篤,道家上章應首過。問子敬:『由來有何異同得失?』子敬云:『不覺有餘事,唯憶與郗家離婚。』」瑯琊王氏篤信五斗米道,按該道法門規矩,病重時應上表章向天地自懺過錯,飲符水,再請五斗米師為之禱告。王獻之病重彌留之際,回首一生無不坦然,唯有和郗氏離婚一事令他念念不忘,可知情深一往。而離開王獻之身邊的郗道茂,其父郗曇已故,無處安身,只好寄身伯父郗愔門下。一生沒有再嫁,鬱鬱而終。重審《奉對帖》,可知是王獻之肝腸寸斷、和淚寫就的一篇懺文。通篇情緒激盪,放筆連綿,已不計醜妍,乃屬王獻之「一筆書」的代表作。觀讀此帖,何嘗不令人掩淚心痛。

神仙眷侶,一旦死別─趙孟頫《致中峰和尚尺牘》 

趙孟頫與管道昇是書畫史中著名的神仙眷侶,趙孟頫貴為趙宋後裔,才華絕世,深受元世祖忽必烈賞識,目為「神仙中人」。筆下書畫丹青,亦公認為元朝第一。管道昇亦自幼聰明過人,為任俠倜儻的管父所奇,直至28歲時才許配給「吳興八俊」之一的趙孟頫。趙管二人書畫相知,「余雖在女流,竊甚好學。……即侍吾松雪十餘秋,旁觀下筆,始得一二」,其中繾綣之意不言可知。兩人珠聯璧合30年,留下了許多雋永的藝壇逸事。元仁宗還曾將趙孟頫、管道昇及子趙雍的三段書蹟裝為卷軸,命藏之秘書監,曰:「使後世知我朝有一家夫婦父子皆善書也。」可知在當世已是名聞天下的神仙眷屬了。

趙孟頫晚年偕妻赴大都,八年間累官至一品翰林學士知制誥兼修國史,管氏亦封為魏國夫人,二人寵遇一時。然因年事已高,加之北地生活不慣,管道昇腳氣舊疾病劇難癒。在蒙恩准還家南歸的路上,管道昇即因「觸熱長途」病逝,卒於舟中。 

老妻驟逝,對於年已66歲的趙孟頫而言,不啻乎天崩地裂。在管道昇逝世後的這一年間,趙孟頫的宗教導師中峰明本成為其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中峰明本為元代臨濟宗大師,主張禪淨融合,弘揚「看話禪」並倡淨土思想,一心導歸西方極樂。在國立故宮博物院藏趙孟頫《致中峰和尚尺牘》11札中《南還帖》、《醉夢帖》、《兩書帖》等,趙孟頫毫不保留地向中峰禪師哭訴老妻過世造成的打擊。30年相濡以沫,字裡行間無不感受到趙孟頫的哀痛之情。趙孟頫悼詞曾云:「夫人云亡,夫喪賢婦。子失慈恃,家無内助。」失去管道昇在背後的支持,趙孟頫也失去他的世界。三年後亦隨之而逝,並與管道昇合葬於湖州故里。

趙孟頫《致中峰和尚尺牘之南還帖》,紙本,本幅30.7×62.7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趙孟頫《致中峰和尚尺牘之醉夢帖》,紙本,本幅27×70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趙孟頫《致中峰和尚尺牘之兩書帖》,紙本,本幅26.6×76.5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無冕吾妻,心喪以報─張大千《書與祖萊、德英札》 

20世紀最知名的中國畫家張大千,在畫壇的豐功偉業之外,也留下許多風流韻事。其一生除了元配曾慶蓉,又續娶黃凝素、楊宛君、徐雯波共四任妻子。大陸時期,有情人李懷玉、朝鮮池春紅;海外時期,有廣為人知的日本紅粉知己山田喜美子。張大千本名張正權、張爰,而闖盪畫壇的「大千」之名,背後其實有一段愛情故事:大千20歲時,青梅竹馬的表姊未婚妻謝舜華病逝,使他備受打擊,出家為僧,時法號大千。畫家本身愛好美麗事物的本質,加之重情重義的海派性格,造就了張大千豐富的感情世界。

除了上述女子,張大千還有一位一生敬重的「生平第一知己」李秋君。李秋君出身上海赫赫有名的「小港李家」,自幼深好繪畫,15歲即拜入上海女畫家吳杏芬門下,擅梅竹蘭菊與仕女畫。22歲時,同齡的張大千當時正闖蕩上海畫壇,兩人因欣賞彼此畫藝而結識。雖情投意合,但張大千家鄉已訂曾慶蓉婚事,並已有二夫人黃凝素,張大千不忍李秋君以名門大小姐之姿下嫁為妾,二人故將男女之情轉為兄妹之誼,並依各自家中排行,互以「八哥」、「三妹」相稱。李府上下,如大哥李祖韓、三弟祖模、七弟祖萊,也都與張大千互動彌深。張大千「大風堂」在上海就開設在李府,李府也備有張大千專屬的畫室臥房。在當時大風堂門生眼中,李秋君無疑是公認的「師母」。即使不在上海,李秋君也有權代大千收徒。兩人還在上海靜安公墓同置壙穴,並互題墓碑。生未結縭,死願同穴,可知對張大千而言,李秋君實是無緣的「無冕」妻子了。

延伸閱讀│風流倜儻,張大千的情感世界

張大千與友人合影。左起周鍊霞、李祖韓、張大千、李秋君、顧青瑤。(羅啟倫提供)

然而1949年的歷史巨變,張大千飄然海外,李秋君留居上海,兩人從此未再見面。當張大千遠赴歐美,享譽國際之際,李秋君卻因富家身分連遭批鬥打擊,終在1971年過世。當時張夫人徐雯波與張家大兒葆羅,以及早已移居香港的李家七弟祖萊,俱不敢將此消息告知年高多病的張大千。直到隔年(1972)張大千委託李祖萊在香港辦畫展,憶起往昔上海畫展舊事,夫人徐雯波不小心說漏,張大千方知噩耗。久病多事的張大千,驟聞李秋君之逝,情痛難禁。勉力寫了長信給香港李祖萊、李德英夫妻,向李秋君之弟述及悲痛之情,即是目前留存的《書與祖萊、德英札》。(此札內容詳細解析,請參見雜誌全文內容)

張大千《書與祖萊、德英札》,紙本,本幅33.5×540公分,私人收藏。(羅啟倫提供)

此札書法,慌亂不顧筆墨,轉折迴旋之際多失細節,彷彿可見張大千蒼老呼喊的姿態。對於觀者而言,張大千雖然留存眾多精麗雍容的書畫作品,然而《書與祖萊、德英札》卻是唯一泣血哭喊、血淚斑斑之作。信中亦言:「兄將心喪報吾秋君也。」古時弟子為師長守喪,不著喪服而心存哀悼,稱為「心喪」。1949年的生離即是死別,兩人22年的隔絕,張大千唯有心喪以報。李秋君之逝,不僅帶走了他們共同的青春回憶,也是知己難再的最終感喟。

有情眾生,愛為煩惱坑

《楞嚴經》云:「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黃庭堅名作《寒山子龐居士詩》:「癡屬根本業,愛為煩惱坑。輪迴幾許劫,不解了無明。」我們都是隨業流轉的有情眾生,乘緣生而會聚,待緣滅而離散,遂開展了生生世世綿延不絕的悲歡離合、恩怨愛憎。

黃庭堅《寒山子龐居士詩》局部,紙本,本幅29.1×213.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即使披星戴月、奮不顧身,不見得能換來一世安然的兩人相對,然書法偉於其情,或許在愛別離中,能以筆墨留下最刻骨銘心的生命註記,一如本文提及的王獻之《奉對帖》、趙孟頫《致中峰和尚尺牘》、張大千《書與祖萊、德英札》。或許,能不錯過、能夠不負,已不枉紅塵一回。 

故而還是歸結到一句舊話: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知己;是前生註定事,莫辜負良緣。   


本篇圖文摘自《典藏.古美術》347期(2021年8月號)「愛為煩惱坑:七夕浪漫藝事談」專題,原篇名〈而妳已不在──書法史中三段愛情面貌〉。七夕鵲橋上,牛郎織女淚相逢;璀璨星空下,癡情兒女長相思。幾許歡情與離恨,年年並在此宵中。今夜,聊聊愛的故事吧!本專題另收錄七夕乞巧節俗、中國古代定情物、篆刻金石中的心心相印、拍賣場上的經典情書等精彩內容,歡迎一起掉入愛的煩惱坑!

更多古代浪漫藝情事,請見《典藏.古美術》347期(2021年8月號)「愛為煩惱坑:七夕浪漫藝事談」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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