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 Reading
不再將「教育」視為展示的枝微末節:專訪北美館兒藝中心執行幕後
Dark Light
Dark Light

不再將「教育」視為展示的枝微末節:專訪北美館兒藝中心執行幕後

兒藝中心的設置為孩童觀眾與當代藝術搭建了非常完整的溝通橋樑,而且每個藝術概念居然可以和孩童溝通如此順暢,這些無數藝術教育計畫背後,到底是何種企劃理念與執行思考在支撐與指引?

這是數次進到臺北市立美術館兒童藝術教育中心(簡稱兒藝中心)的感想,雖然展出的藝術家名單都能在一般展覽和他們的作品相遇,但在兒藝中心的作品,他們似乎都默契般地,向觀眾搭建一條更容易進入其作品的路徑。我們能在「會動的藝術」看到邱昭財的《敲響》,以日常的容器作為樂器,透過鍵盤樂器裝置按壓發聲演奏;或是在「時間在哪裡」中王雅慧的作品讓孩童透過拿著物品,靜心的環繞圓圈,體會時間的流動。這些精巧的作品除了能自然的召喚觀眾互動,也能從體驗的過程中一窺當代藝術家創作理念的核心。作為在藝文產業工作的母親,時常苦惱要如何將當代藝術有趣的部分和孩童溝通,但兒藝中心的設置為孩童觀眾與當代藝術搭建了非常完整的溝通橋樑,而且每個藝術概念居然可以和孩童溝通如此順暢,這些無數藝術教育計畫背後,到底是何種企劃理念與執行思考在支撐與指引?

「會動的藝術」展覽邱昭財的作品《敲響》。(臺北市立美術館兒童藝術教育中心提供)

計畫,並沒有一個統一的長相

目前兒藝中心展覽的主題發想,都來自北美館教育服務組的企劃策展,長期負責兒藝中心展覽企劃的郭姿瑩表示,由於當代藝術媒材多元,表現形式多樣,因此非常自然就能發展各種不同的主題,而作為展覽策展人當然會搭配對觀眾行為、心理的理解,觀察當代社會裡親子參觀的心得,並去綜合這些觀察於展覽的企劃當中,從當代藝術的發展狀態與觀眾群的觀察,匯聚了兒藝中心教育計畫展的呈現面貌。

教育服務組組長熊思婷表示,兒藝中心的展示並沒有一個必須統一的「長相」或「結構」,其實自然的希望因為負責策展同仁差異的研究方向,以及感興趣的藝術家不同,呈現差異的面貌,非以一個統一規格的系統來規範展覽,而是讓策展負責人能自主長出差異化的展覽關懷。

臺北市立美術館兒童藝術教育中心「小.大」展覽現場。(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刪除說教感,從日常觀察長出的展覽

郭姿瑩提到如「無關像不像」展覽的幕後發想,其實就是從幼童原本非常願意抒發創作的狀態,到某個階段突然縮起來,否定自己繪畫技法,並有著無法透過創作趨於逼真的挫敗感。因此她想要讓孩童與大人理解,藝術有很多種表達的形式,包括觀念、錄像跟他們溝通亦是不同傳達形式的概念,「我希望讓他們知道藝術不是只有像跟不像;美或不美。藝術就是一種表達,不一定要用知識去理解,有時候是感知,有時候也不一定要理解,創作是一種說話的方式,是沒有標準答案的。」

臺北市立美術館兒童藝術教育中心「無關像不像」展場一隅。(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這種呼應藝術的開放性,也讓兒藝中心的展覽在知識傳遞上並非具有強烈的目的性與說教性,而是每位觀眾在參訪後可能都能保有自己感想。熊思婷表示「說教性」的部分在展覽企劃初期會被逐步修掉,「每位策展人都有企圖傳達給觀眾的重要知識,尤其可能是藝文圈覺得很重要的知識內容,但要分解或深入淺出這些重要的內容,其實取捨是蠻不容易的。」

轉化藝術家在展覽中「主、被動」的敘事

熊思婷也提到,目前教育服務組多數組員除了具有藝術專業外,更對藝術教育具有熱誠,有些也具有家長身分,對於孩童的發展狀態都有一定觀察與認識。目前兒藝中心展覽生產的方式,現階段比較傾向找合適的藝術家一起共同製作展覽,而非委外找策展人合作的模式。那具備何種特質的藝術家,會是兒藝中心優先考慮合作的對象?熊思婷認為,有沒有孩子不一定是思考合作藝術家人選最優先的條件,但因為兒藝中心許多展覽作品都是為了符合展覽議題而現地製作,藝術家更重要的,是要能掌握何種作品較符合孩童體驗的狀態。但並不是每位藝術家都具有理解小孩體驗狀態的能力、經驗,因此教育推廣組同仁便在這個環節上,耗費更多心力與藝術家溝通孩童、家庭觀眾的狀態與需求。

「和過去藝術家純粹被邀請展出作品的狀態很不同,藝術家要將藝術的概念轉化為一種經驗,不僅是展出作品。」藝術家在參與兒藝中心的過程,不再只是像過去般「被動」受邀,而是更「主動」的去協助觀眾建構一個概念或體驗。兒藝中心的展覽其實無形中希望提供藝術家的創造性思維,以及解決問題的方法,也希望觀眾趨近主題的方式不那麼制式,「我們試圖去轉化藝術家在展覽中主、被動的關係。」

溝通、拋接後,感受對方立場

和藝術家溝通兒藝展覽的過程,郭姿瑩表示很像一種競賽的狀況,「我通常是先發球的,總是這樣拋與接來來回回好幾次,但多來回幾次,就會感覺到對方的立場與臉孔。」例如解釋為何觀眾無法理解「抽象藝術」,揣摩觀眾的視角、想法、情境提供給藝術家,讓他們的思考可以更加明朗,館員會和藝術家互動討論的次數相當密集,「藝術家有時會疊加我們的意見,有時候會刪除。」

在「會動的藝術」和藝術家溝通的過程,她就試圖串聯觀眾與藝術家共通的生活經驗,包括幾個動力裝置藝術家小時候都有著非常喜愛拆解機械的童年,很多創造力、實驗的過程都是這樣慢慢萌芽,展覽許多設置都是企圖啟發觀眾覺知自己創造力的存在。因為展覽是針對青少年族群,在內容上也特別參考他們藝術與人文課程的課本中相關的內容,他們可能的基礎知識在什麼樣的狀態下去對應。

臺北市立美術館兒童藝術教育中心「會動的藝術」展覽現場。(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從理解觀眾的面貌開始

郭姿瑩也回顧其實兒藝中心的展示也是一路摸索的過程,除了和高美館與國美館處理兒童展示的型態不同外,在現任館長林平提出「教育計畫」的定位時,執行的館員也曾經困惑那到底我們是「展示方案」?還是「教育計畫」?然而兒藝中心的現場卻提供了她最直接的解答。

通常會關注兒藝中心活動的觀眾,並非是經常造訪北美館的觀眾群,他們多數不是在藝術領域的專業者,大多是將兒藝中心當作台北市眾多休憩、遊玩的選項之一,是因為這樣的目的而前來。「他們不一定是典型的藝文愛好者,可能不會創作、也不懂藝術欣賞,他們可能是無意的走進美術館,那我們要提供哪些內容?讓他們知道兒藝的確是一個他們可以持續選擇、獲得知識與放鬆的場所。」

臺北市立美術館兒童藝術教育中心「小.大」展覽現場。(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郭姿瑩盈表示和一般北美館的展示思考邏輯不同,教育計畫展的策展邏輯多數都會考慮溝通的對象、觀眾面貌。許多藝術家在創作時是不思考作品溝通對象,但兒藝中心的展覽卻是以「人」為中心,和以作品為中心的展示對觀眾是不一樣的假設。「但並不是代表過於偏向的討好觀眾,我們尊重藝術家,但心裡也有觀眾,這是一個微妙的距離,在這樣的操作中藝術家都會反應學到許多。」

觀眾需求與空間的對應

兒藝中心在周間營運的過程,一直有一固定的觀眾群頻繁出現,即是4到6歲的幼兒園的學生整校來參觀,而他們每次前來的人數都是破百人以上。因此兒藝中心展覽在空間上,雖然是對應展示不同區域有不同的教育概念,也具有差異的體驗與參與方式。但很實際功能性的考量,是每當有數量龐大的幼兒參觀群前來,都能被分散安放在整個展區。除了群體觀眾,展覽也會設想一般觀眾大約停留的時間長度,展區也試圖將可參觀的年齡層拉得比較廣闊,讓不同年齡層都有可以被安頓的角落,包括閱讀區、塗鴉區、主題互動區,在展覽企畫發展過程中也會就空間的穿梭等顧慮參訪的流暢性,另外也會搭配館內硬體設施,如工作坊旁就會希望離洗手台近一些,有聲音的作品要獨立隔間等安排。這都是能在參訪兒藝中心時所能體會到,包括家長的休憩區域、場地的安全度、現場的管理問題等,都隱約具有一種母親照料的貼心感。

臺北市立美術館兒童藝術教育中心「時間在哪裡」王雅慧的作品。(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熊思婷認為在兒藝中心的孩童觀眾,不是被視為不能碰展品的麻煩製造者,而是被啟動能去探索作品意義的角色。另外除了孩童,兒藝中心有一半的觀眾其實是大人,兒藝中心其實最期待的是親子觀眾當中「親」的投入。許多兒童藝術展覽的現場,只是引導讓小孩投入,但家長卻在場域旁滑著手機,熊思婷強調「親」其實才是家庭教育的關鍵,「家長如果都不參與,那不會有藝文空間會適合你的孩子,如果家庭關係沒有啟動,展覽怎麼努力都是無用的,家長對於這個展示沒有投入,回到家後也無法有後續的討論,這也是我們展覽計畫其實一直積極企圖跟孩童以外的年齡層溝通的原因。」

See Also

臺北市立美術館兒童藝術教育中心「小.大」展覽現場。(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當典藏品進入兒童教育場域

兒藝中心「教育計畫」的展品,除了和藝術家現地製作之外,也有不少北美館館內的典藏品穿插於其中,郭姿瑩表示,每檔教育計畫展典藏品會適時看展覽性質選擇穿插其間。由於典藏品本身具有深厚的時代價值與意義,與許多時下、當下的藝術作品共同擺放時,會為一個展覽呈現出不同的節奏感,「而一檔展覽計畫有了典藏品的添入,會產生不同的調性與調節感,也更具和藝術史對話的狀態,這樣的節奏感我想是蠻好的。」

校園教育現場對於展覽模式的影響

北美館的教育推廣模式從早期的市民美術教室模式,一直轉型到2014年成立兒藝中心目前教育計畫的操作模式,其實也無形對應著校園教育現場的狀態。包括當時配合九年一貫藝術與人文領域的概念,培養學生藝術知能,並鼓勵其積極參與藝文活動,動手操作學習以提升藝術鑑賞能力。兒藝中心也就此對應要生產教案、教學單來配合展覽。但到「108課綱」則轉為強調跨領域素養,兒藝中心更希望跟觀眾溝通的,是藝術家對於世界的敏銳觀察,與創造力的想法,展覽提供當代藝術家們的作品,讓孩子趨近他們的思考與邏輯。

臺北市立美術館兒童藝術教育中心「時間在哪裡」大工作坊活動。(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郭姿瑩強調期盼藝術家與兒藝中心的合作,仍維持他們創作的核心想法,以及要傳達的生命經驗。安全性、展覽管理、觀眾怎麼理解怎麼去使用等問題,館方可能都是在作品發想完成後,才開始考量並與藝術家溝通兒藝中心最大的挑戰之一,目前還是同許多博物館的兒童展示空間一樣,即是展品的使用率實在過於太頻繁,這和北美館其他樓層的觀眾行為模式是完全不一樣。「但我們還是會在展品構想發展到一定程度,才會和藝術家開始溝通和現實應對的問題。」這些展覽形成的發展順序,也是表示兒藝中心對於藝術家創作過程的尊重。

藝術教育不再是末端的制式流程

目前兒藝中心每檔教育計畫在發想時,文本、空間、作品都是同時一起考慮進去。但郭姿瑩回憶其實這樣的生產歷程是經歷很長時間的演變,從一開始教育推廣只是美術館的「導覽」形式,到進化為「學習單」,但學習單的規劃是跟著展覽組的展示時程,幾乎都是展示生產完成後,才到末端來考慮學習單的生成,這樣的生產過程也反應出藝術教育過去在美術館內容生產的位階與重視度。

臺北市立美術館兒童藝術教育中心「小.大」創作工作坊:我們家的尺。(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兒藝中心場域的出現,有一大部分扭轉了過去總被推到末端、邊緣的學習功能。」在兒藝中心教育計畫回到以觀眾為中心,並從文本、空間、作品不同端點出法,共同思考成一計畫的整體,對於藝術教育的思考更能被完整落實,「如果教育總是被放到內容生產的後端進行,我們很難再去翻轉展覽文本中不利於教育的部分。」從計畫內容、工作坊、出版品、文宣品的撰寫,館員都會細緻推敲溝通對象的面容,再落實到所有計畫的細節知中,當所有的內容細節一開始就被統合在一起,才有我們目前在兒藝中心現場看到整合感非常紮實的展示。

熊思婷認為目前兒藝展覽的風格,其實也無形對應社會上的風氣,或是當代藝術創作的氛圍。在意更多參與和互動的意義,包括遊玩的、學習的、體驗的這些關鍵字,也呼應了觀眾想要獲取的收穫越來越多元,然而調整體質後兒藝中心,也更具體、聚焦的偵測這些教育溝通模式的轉向,積極地疏通當代藝術與孩童、家庭觀眾間能無礙理解的可能。

張玉音( 259篇 )

文字女工與一位母親,與科技阿宅腦公的跨域聯姻,對於解析科技、科學與藝術等解疆界議題特別熱衷,並致力催化美感教育相關議題報導,與實踐藝術媒體數位轉型的可能。策畫專題〈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曾獲金鼎獎專題報導獎,並擔任文化部、交通部觀光局指導的「台灣藝術指南」專冊、以及「台灣藝術指南TAIWAN ART GUIDE」APP研發計畫主持。曾任《典藏.今藝術》企畫編輯、副主編、社團法人台灣視覺藝術協會理事,現為藝術新媒體「典藏ARTouch」總編輯。

© 2020 Artou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