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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林人中:觀演交換,一對一表演創作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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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林人中:觀演交換,一對一表演創作筆記

關於觀眾參與其中(audience-engaged)的表演情境,這不是一般所說的「與觀眾互動」。對我而言,在一對一表演裡,觀眾就是素材。他們是合作者(collaborator )。
一對一表演的觀演模組,大致有至少兩種:藝術家一次針對一位觀看者而沒有其他觀眾、在一群小團體觀眾裡一次針對一名觀看者。
我第一件一對一表演是《Kiss it Better》(格拉斯哥,2015)。一開始思考的其實並不是形式。有段時間我對於心理傷痛跟生理傷痛之間的關係很感興趣。兩者如何交互影響,或是心理層面的各種不安適如何啟動、反映至身體感知。又,身體疼痛不一定具有肉眼可見的傷口。這些閱讀成了《Kiss it Better》件作品的起點。我試著玩弄「Kiss it better」這個片語:如何親吻一個人不可見的傷口,讓痛楚消失。在一個小藝廊空間,大約十多位觀眾,我以紗布蒙上眼輪流趨近他們,一次一人。我對他們每個人提問: 「Which part of your body has been uncomfortable, sore or injured, physically or emotionally?」根據每個人的回答,我口含紅藥水,在他們某些身體部位留下唇印。一開始觀眾會有些緊張,那唇印看起來像血,而且這問題有點私密:你的答案某種程度透露了你的私生活,在一小群陌生人面前。這裡,每個人都輪流扮演了參與者、表演者與觀看者。在這場表演裡,我有意模糊私密與開放的間距。而在觀演關係中,表演者與觀看者的身分是流動與持續轉換的。
我想進一步處理觀演兩者的流動性,並推將表演場域推向更私密的心理與物理空間,於是有了《邂逅計畫:兩個人的展覽》(Encounter Project: The exhibition of our own,台北,2016)。我將台北國際藝術村的百里廳還原成一個裸空間。沒有任何既成展品,而一次僅限一名觀者入場「看展」,有一名藝術家在內等候。他們遭遇,這件作品開始「發生」。
專題|林人中:觀演交換,一對一表演創作筆記
我僅僅設定了這個前表演(pre-performance)情境。至於兩個人看見彼此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將由兩人自己決定。沒有第三者見證,展場裡裡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僅兩人知曉。每段邂逅預設為20分鐘,由觀眾自己下決定將門打開,離開展覽。在這私密的情境設定下,一種詭異地瞬間性的親密感出現了。有人不安,有人從頭到尾不發一語,有人盡情暢談自己的私生活,有人擁抱許久。展覽空間忽然像是告解室,也像是情慾流動的暗巷,它也能是靜坐的角落或是密不透風卡在半空的電梯。
兩個陌生人如何共享一塊密室空間及一段時間、一個人如何自處、要做什麼或什麼都不做等等一連串有機而浮動的相遇與相處,構成了這件作品。一對一作品的表演性十分有趣,除了彼此作為唯一見證者外,《邂逅計畫》的密室情境放大了人們如何展示自己的過程,如同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社交表演。一對一表演展演了社會關係( performing social relations),它直面最小的社交單位。臨時性的親密感(intimacy)可被製造,其真實與虛構成分也顯得模糊。
另一方面,在形式上,我同時想處理的是時延性表演以及非物質作品作為展覽框架的方法。為了將這件作品架構成展覽語境,我設定它展出持續一個月,每日六小時。因此對觀眾來說,她/他經歷的是20分鐘,而對我來說是六小時不斷與陌生人相遇的接力,或說「接客」。這是一組表演儀式的操練,體力上是每日六小時展出期間不進食只喝水,精神上是在下一個訪客進入前我得讓自己歸零,無論上一個訪客留下或帶走了什麼。一個人將自己關在密室六小時,極端一點地說,整個(心理)空間也像是牢獄,觀眾像是來探監的。
林人中作品《Kiss it Better》。(攝影/Julia Bauer)
我在《邂逅計畫》「接客」時體會到藝術家與觀眾兩者的勞動角色。如果在劇場框架,舞台上(後)的人比較像是勞動者與生產者。但在一對一的情境裡,觀眾的參與讓表演的勞動性流動起來。我靠著觀眾的努力(make effort)完成作品,而我付出的勞力是為了讓觀眾「經驗」某件事情。我喜歡「服務」這個字眼,如此一來表演是一種服務觀眾的工具。後來我做了《清潔服務》(Cleansing Service,雪梨,2016)。
林人中作品《邂逅計畫》。(攝影/陳又維)
以展覽展覽形式進行表演的《清潔服務》,每日展出/服務四或五小時,我幫觀眾洗手。在一座擺滿水瓶的空間裝置,每瓶水標籤了我隨機寫下的地名、人名、物質等名稱。一位訪客走進裝置,我告訴訪客:「Please select a bottle of water with a specific word, which you feel connected, and, you want to wash away。」他們會告訴我為什麼,我便用那瓶水為他們洗手。洗手時有碗接水,最後,我喝掉洗手水,表演結束。
洗手時,我們不發一語。我捧著一位陌生人的手專心注視、撫摸、搓揉,從手心到手背,從左手掌到右,按摩十根手指的肌肉與關節。兩人共同注視著洗手的過程,消化可能的些微尷尬,端詳包括手掌的毛髮、氣味、手掌心的紋理、膚質的粗細、可能的傷口或疤痕、可能的戒指、可能的污垢、可能的細塵、可能的護手霜等。對我來說,水瓶上的字只是一種社交性的邀請,認識一個陌生人的途徑,可能更在這些近距離身體的訊息裡。
林人中作品《清潔服務》。(攝影/Heidrun Lohr)
這些暫時性親密的表演社交涉及了交換,或換句話說,我將一對一表演視為一種「交換儀式」。但在《Kiss it better》、《邂逅計畫》或《清潔服務》裡,無論我從觀眾身上得到什麼訊息或故事,我選擇不進行商談,為了避免掉入心理醫生與告白者的角色框架。而同時我相信,無論親吻或洗手,表演本身足以打開觀眾的心理空間,像是一場儀式,通往他方。
最近醞釀的一對一作品叫做《接骨服務》(Bone-setting service),將在倫敦發表。我想再次處理心理與身體傷痛之間的關係,進一步與觀眾討論身體在何種情況下感受折裂的經驗。這次我會扮演一名按摩師。我想起《邂逅計畫》時,有一位女孩帶著緊繃的身體入場,我慢慢靠近她,維持她感到安全的距離,我開始反覆走路。走著走著,我們一起散步,她開始露出微笑。我們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她要離開前,給了我一個擁抱。
林人中作品《清潔服務》。(攝影/Heidrun Lohr)
2012年起,我從劇場製作工作逐漸轉向行為藝術(performance art)。大部分,我的作品在展覽空間(美術館、藝廊)與公共/替代空間呈現,觀演與作品生產形式不同於劇場的表現框架,較趨近視覺藝術的表演脈絡。如今我大概會這樣分類自己的行為創作類型:活裝置(live installation)、編舞、情境擘劃(orchestrate)、一對一表演(one-on-one performance)、時延性表演(durational performance)、偶發等。很多時候它們彼此相混。
過程中,我逐漸著迷於編排、設計情境(situation),組織觀眾進入與成為事件中的人物。不一定有明顯的表演開始與結束時間點,也不一定有壁壘分明的表演者與觀看者身分界定。關於觀眾參與其中(audience-engaged)的表演情境,這不是一般所說的「與觀眾互動」。對我而言,在一對一表演裡,觀眾就是素材。他們是合作者(collaborator )。
林人中作品《Kiss it Better》。(攝影/Julia Bau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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