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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苦了!清宮的元旦筵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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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苦了!清宮的元旦筵宴

清朝皇帝過年期間,除了照常辦公,還要接受王公大臣們相繼行禮、賜禮賞食。過年莫說放假,可能還要加班加點才能完成老祖宗的新年規矩。而人臣頂著北風,或進或退,或起或跪,有時還須自掏腰包資助筵宴,也是讓人不禁大嘆太苦了!

春節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節日。清代皇帝作為宮中大boss,春節期間更要舉行名目繁多、盛大隆重的節慶活動,元旦開筆、堂子祭天、坤寧宮祭神、朝賀、筵宴等。其中又以筵宴最為重要,具穩定軍心、維繫君臣感情、攏絡臣民、彰顯皇權等諸多作用。年前加班,又花了一整個休假日打掃環境,是否覺得無力再應付除夕飯桌上長輩們的殷殷詢問呢?且珍惜不算長的年假吧。清朝皇帝過年期間,除了照常辦公,還要接受王公大臣們相繼行禮、賜禮賞食。過年莫說放假,可能還要加班加點才能完成老祖宗的新年規矩。而人臣頂著北風,隨著樂隊奏樂,或進或退,或起或跪,有時還須自掏腰包資助筵宴,也是讓人不禁大嘆太苦了!

追索清朝宮廷筵宴源頭,要回溯至努爾哈赤時期。1616年建立「後金國」的努爾哈赤,陸續襲占撫順、清河,並打算進攻瀋陽、遼陽。連年征戰的勝利,軍中經常舉行慶功宴,犒勞士兵,穩定軍心。為了吸引其他部落的人前來投誠,筵席更是砸下重金大肆舉辦。皇太極繼位後,各種制度逐漸完善,其中就包括了宮廷筵宴禮制。清王朝入關定都北京後,滿族不斷受到漢文化的影響,在本身舊俗的基礎上,承襲明代宮廷習俗,形成了清朝宮廷特有的元旦(即農曆正月初一)慶祝方式。入關前延續到入關後,清宮元旦筵宴逐漸完善為縝密的禮儀制度,不僅顯示歲末年首的喜慶氣氛,更在等級次第及三叩九拜中,彌漫一股皇權至上的威嚴。

姚文瀚《歲朝歡慶圖》。雖非描繪皇家新春景況,但金杯、玉燭臺、餑餑一應俱全,藉著此圖可以想像皇帝元旦的模樣。(© 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宴前: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每年進入臘月後,皇宮上下便開始忙碌起來。到了臘月初,皇帝提筆寫下「福」字,將之掛於乾清宮正殿,宮苑各處,或賜予臣子,宮裡的春節活動便宣告啟動。元旦的賀典從子時開始。子正一刻,皇帝即淨面、著冠服,在一片爆竹聲中到養心殿拈香行禮,然後到東暖閣明窗行開筆儀式。屆時,室內桌案上會擺著裝有金黃燦爛的金甌永固金杯、白玉燭長調燭臺、朱漆雕雲龍盤、八吉祥爐和香盤兩個、刻著「萬年青」和「萬年枝」字樣的特製御筆數枝。

清代《金甌永固杯》及《玉燭長調燭臺》。(© 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皇帝會飲下金甌永固金杯裡裝的屠蘇酒,點燃玉燭,再將御筆拿到吉祥爐上薰香,然後提筆寫下新年的祝願,祈求五穀豐登,國泰民安,政通人和,江山永固。開筆儀畢後,皇帝親自率領宗室王公、貝勒、滿族一品大臣到長安左門外玉河橋東的堂子祭天,再一同前往坤寧宮祭祀祖先、神靈。到了這個時候,新一年的第一天,天才濛濛亮起。

北京故宮博物院在「賀歲迎祥─紫禁城裡過大年」特展中所展示的開筆吉語箋複製品。(圖片來源:中新網)

天明時分,皇帝御太和殿主座,開始接受外廷文武百官朝堂賀歲。這一刻,萬方畢賀,文武百官分別在其任官當地,朝著京城的方位設香案,朝服望闕,行三跪九叩頭禮。到了辰時(7點至9點),大朝賀禮畢,皇帝移駕內廷乾清宮受家人賀禮。一片鼓樂聲中,皇帝升寶座,皇后率妃嬪、太子與諸王、公主、郡主依次在殿前行三跪九叩禮;禮畢,皇帝再次擺駕至乾清宮西暖閣。之後,內外諸臣還要在太和門外向太子住所毓慶宮行二跪六叩禮。禮畢,整個朝賀才算結束。

元旦慶宴的空間政治學

《萬國來朝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北京故宮博物院)

繁雜而隆重的元旦賀典後,之後的初一到正月十五,皇宮內都要舉行各種筵宴,有隆重的御殿大宴,也有隨意熱鬧的家宴。在入關前,努爾哈赤在遼陽東京城皇宮的八角殿賜宴;皇太極遷都瀋陽後,筵宴禮儀制度與其他典章制度一起確立,元旦筵宴在大政殿舉辦;入關後,順治朝定制:元旦朝賀賜宴之禮在太和殿舉行,《大清會典》稱之為「太和殿筵宴」。

據禮,每年元旦都應該在太和殿舉行筵宴,不過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陳熙遠核對《實錄》與現存之《起居注》發現太和殿實際舉行筵宴的次數次數僅有44次,唯有遇到在位皇帝逢十的「旬壽」(即逢十大壽),才會在元旦的太和殿上接受萬國朝賀,並舉行筵宴。現存中研院史語所內閣大庫的〈太和殿筵宴位次圖〉本無紀年,亦無相關註記,便是依據各朝皇帝舉行「太和殿筵宴」的時間與其「旬壽」之年相互對應,推論該圖為同治十四年元旦,皇帝二十大壽的太和殿筵宴。可惜同治皇帝於同治13年駕崩,得年19,無緣見得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況。

《太和殿筵宴位次圖》上所標示的筵宴坐次,從殿內、丹陛以至丹墀,自王公貝勒、外藩貴族、文武各官到外國使臣,席位東西對稱,井井有條,可以想見當時眾臣相嚮環拱,朝向寶座上的天子舉觴稱慶的盛況。(© 中研院史語所內閣大庫)
乾隆49年《禮部則例》中的《太和殿宴圖》復原圖。(圖版來源:陳熙遠,〈天朝大燕—太和殿筵燕位次圖考〉,《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90.1)

一般來說,一場筵宴自諸臣至外藩使臣,可達千人。由親而疏,自殿內到殿外,文武大臣皆須照著位置圖列席,若以乾隆四十九年《禮部則例》記載之〈太和殿宴圖〉為例:

殿內─105席(東班48+西班48+左右前引4+後扈2+豹尾班2+起居注官1)

檐下─2 席(都察院+理藩院)

丹陛─43席 (東班20+西班20+禮部與內務府2+隊舞大臣1)

丹墀─41席 (東班19桌+西班22桌,其中2桌為外國使者)

­­­­­­­­­­­­圖示〈太和殿宴圖〉所繪一共191席,嘉慶23年〈大清會典圖太和殿筵燕位次圖〉則為190席,差距不大。皇帝御用宴桌設於殿內寶座前,大學士、尚書均在丹陛列席,其他文武大臣及外藩使臣則按品級尊卑,分別於丹陛上及臺基下丹墀內設桌。參與朝賀的外國使臣都會受到邀請,包括朝鮮、琉球、南掌與暹羅等國使臣。在大清國所設定的天朝秩序裡,他們依例都安排於丹墀西班尾端的偏旁席次,在天朝大燕禮中敬陪末座。不同等級的宴桌又有大席、隨席之分,酒菜多寡及器皿品質均不相同。

《臚歡薈景圖冊》之一《萬國來朝》與《太和殿宴圖》復原圖的對照。(製圖/闕宇彤)

隨配樂或起或落的百官大臣們

太和殿前設皇帝法駕鹵簿(古代帝王駕出時扈從的儀仗隊)及丹陛大樂(皇帝升殿和退朝時演奏,樂器有笙、簫、方響、笛、拍板、雲鑼等)。皇帝蒞臨時,旌旗招展,鐘鼓齊鳴,王公大臣均穿朝服,各入本位,向皇帝行一叩禮,然後就座。筵宴中間有宮廷舞蹈及朝鮮、回部的雜技、百戲表演,場面熱鬧而壯觀。

皇帝進殿就座

先是中和韶樂響起,所有與宴人員都在殿外正門兩旁按輩分等級序立恭候,目視皇帝升座。皇帝在樂聲中進殿,就坐,中和韶樂止。

眾臣依序三跪九叩

皇帝就座後,贊禮郎呼奏排班樂,眾各級宗室人員,依次序進至月臺正中,贊禮郎贊呼跪叩後,由御前大臣引進之人連同所有赴宴者,皆向皇帝行三跪九叩禮。禮畢樂止,御前大臣又引著各王公宗室們回歸自己的座位旁,行一叩禮後入座,與宴人員按輩分等級分別回到殿內、殿外就坐。

眾臣依序接奶茶

下次音樂再起,便要開始進奶茶。御茶膳房的侍衛人員先將皇帝所用奶茶呈進,再進各王公宗室們的奶茶,次進其他赴宴者的奶茶。赴宴者在接奶茶前,要離座,向皇帝跪行一叩禮。然後再用奶茶。

殿內賜奶茶,由首領太監等負責分賜,殿外赴宴者因人數眾多,由御茶膳房的侍衛、護軍參領等負責送奶茶。賜奶茶的盛器分玉茶盅和瓷茶盅兩種,玉茶盅是賜給殿內的王公大臣,瓷茶盅則是賜給在月臺上和丹陛甬道上的赴宴者、殿外廊下赴宴者。用茶後,用玉茶盅需收回,瓷茶盅則賞給用茶人「懷揣以歸」。賜茶完畢,樂止。

大宴開始

首領太監首先向皇帝大宴呈進一桌餑餑,並擺好5寸黃盤、叉子、毛巾等。餑餑都預先擺在填漆花膳桌上。樂聲復起,再送王公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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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酒、賜肴饌

在樂聲中,內務府掌儀司官員捧著裝金執壺進到進酒大臣前。進酒大臣接酒後在殿門外送給遞酒官員,至殿門外西側斟酒。之後進酒大臣跪而接酒爵,至寶座前跪進殿前,請皇帝飲酒。此時,眾王公宗室們還要離座,向皇帝行一叩禮。皇帝飲酒,進酒大臣則接御前大臣送來的皇帝賜酒,跪飲畢叩首謝恩。眾王公宗室們再次叩首謝恩。

樂聲又止,眾王公宗室們亦隨坐。筵宴侍者進赴宴者每人酒一杯,赴宴者接酒爵前,再離座行一叩禮;酒飲後,酒杯賜給本人。賜酒畢,接著賜肴饌,禮儀如前。

《萬國來朝圖》中的雜技、百戲表演。(© 北京故宮博物院)

尾聲跪受賞物

筵宴間中安排戲班表演,至戲演畢,筵宴禮儀即告結束。總管太監先撤下皇帝用過的餑餑等,再撤桌子。皇帝會將他用過的餑餑等,親自賞給殿內赴宴的各王公宗室,王公宗室們跪在自己用宴的桌旁,靜聽首領太監宣讀賞賜,並一跪三叩首。

樂聲再起,皇帝起駕回宮。眾人跪送皇帝離去。樂止,再起身坐回自己的位子。然後由管宴阿哥等負責向所有赴宴者分發賞物。眾王公宗室們及所有赴宴者再跪接受。最後,赴宴者離開至宮外再行三叩禮,而去。

回到《太和殿宴圖》和各式萬國來朝圖,可以看到大部分參加筵宴的官員其實不在殿內,不但看不到表演,還要在地上鋪氈,上置蒲團,席地而坐。若進而考慮到當時的天氣,加上穿著禮服的官員們還要留心音樂,不時離座接受賞賜,再叩首落座,頂著冷風進食,整場宴會其實吃得並不輕鬆。

餑餑桌成本不低,可說是清代筵宴飲食最重要的門面。清代畫家慶寬描繪了一套《載湉大婚典禮》圖冊,畫面「入宴」局部描繪了太和殿外丹陛上與丹墀下文武百官、后父族屬及外國使臣參加筵宴的狀況,兩位來賓共享一桌,紅色的桌案上擺了滿滿好幾層點心的即是餑餑桌張,描繪細膩繁瑣,可見餑餑桌在皇家慶典的重要性。(© 北京故宮博物院)

繁冗禮儀外竟然還要出錢!

從上可知,元旦筵宴的食物包括奶茶、酒、餑餑,並以進茶、進酒、賜果、賜饌的順序進行。餑餑是滿族風味糕點食品,多以白麵或糯米加糖、蜂蜜、果仁、雞蛋、奶油、豆油烘烤蒸烙而成。茶水一般為奶茶。

據《滿文老檔》,天聰6年(1632)元旦大政殿筵宴的規模是100桌,60隻鵝,100大壇燒酒;崇德4年(1639),元旦大宴用了野豬8頭、鹿22頭、麅子70隻、優酪乳燒酒20瓶,平常酒80瓶,茶24桶,算起來也是100頭獸、100瓶酒。入關後,食物趨於豐富,也更為精細。每次筵宴約設宴200桌,用羊百隻、酒百瓶。二人一方餑餑桌,每桌餑餑桌大約花費60斤麥粉。

這些花費並非由皇帝一人出資,而是按王公爵位分擔。清太祖努爾哈赤創建的八旗制度是兵民合一行政軍事組織,遇到戰爭,將士自帶武器、乾糧出征,所獲戰利品由八旗均分。既然如此,逢上喜事聚會慶祝,就不能只由汗王一人出資,必須各家分攤。以乾隆3年元旦筵宴為例,當時計畫需設餑餑桌210席、羊百隻、酒百瓶。《清會典禮部事例》記錄了當時王公進獻的份額:親王每人8席,郡王5席,均羊3隻,酒3瓶,貝勒、貝子、奉恩公等則依位遞減。乾隆3年的親王12人,郡王8人,貝勒5人,貝子2人,奉恩公15人,共應進173席,羊91隻,酒91瓶。不足部分由禮部行文光祿寺補辦37席、羊9隻、酒9瓶。

估計王公的進獻是按著當時的時價折算出資,交納相應銀兩由光祿寺統一辦理。不過後來,隨著清朝王公們逐漸喪失旗主權力,元旦筵宴也不再要求王公們出資,而改由朝廷擔負。清朝國宴主打餑餑、羊腿的習慣則一直保持到清末。

看完清宮的元旦筵宴,是不是突然覺得在家中說幾句吉祥話,接受親戚探問感情跟薪水價碼,拿自己的年終獎金發紅包給不熟的晚輩,也不算什麼了呢?

闕宇彤 ( 11篇 )
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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