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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拉普塔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拉普塔

很多人都嚮往空中之城─飛島國「拉普塔」。為了能感受「拉普塔」,各地都有「拉普塔體驗之旅」的行程設計與虛擬旅遊的偽行動。
拉普塔(Laputa)
空中之城(Castel in the Sky)
飛行石 (Levitation Stone)
偽旅遊 (Pseudo Tourism)
體驗設計 (XD, Experience Design)
抽象知識 (Abstract Knowledge)
尖端能量 (Cutting Edge Energy)
小小兵 (Min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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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嚮往空中之城─飛島國「拉普塔」。為了能感受「拉普塔」,各地都有「拉普塔體驗之旅」的行程設計與虛擬旅遊的偽行動。顯然,「拉普塔」的知名度已高過地面之城「普拉旺」。排排邦的旅遊媒體甚至大肆評論,想不出瀰漫陽光、空氣、水和人潮的「普拉旺」,還有什麼魅力。
據媒體宣傳,拉普塔(Laputa)原是個半島上的山城。整個區域呈圓錐形,海拔99米,由聳立的花崗岩構成。大多時,它被大片沙岸包圍,漲潮時才成為島。漲潮時,潮水如萬馬奔騰,將山邊的流沙淹沒,整個外圍變成汪洋。傳說,這座山島曾有過一片濃密的森林,但由於海水長年累月的侵蝕,最終也消失了。長期潮水的起落,在沙地留下大量淤泥、沉積物和深埋在沙裡的樹幹,久而久之將地勢撐高,島的形狀也隨之改變。在一次大海嘯後,它終於成為一座浮於天水邊界的漂島。
古代的拉普塔人,在島心安置了極具能量的飛行石,以反地心引力的作用力,使拉普塔浮起,成為一座大型的空浮都市。在一個歷史階段,多數拉普塔人曾撤離該城,分散到地面各處。拉普塔遂以空城之姿,在飛行石的動力影響下繼續在空中飄浮,並逐漸在地圖上失去座標,成為一個神祕的、不知方位的天國。隨時間流逝,拉普塔頂端溫室中心的巨大樹木,根部蔓延到下層的核心與底部,全島重新長出了環城的根莖,像護城的天然屏障,在藍天中出現綠色的景觀。此外,與飛行石搭配的一個超大型低氣壓器,則以科技屏障的方式,形成一個氣膜,自動地保護了該都市。在飛行石的啟動咒語與低氣壓器的保護罩,被短暫解除之際,地面眾生可以仰望到它的身影。
拉普塔被這樣口耳相傳,並記載於百科知識裡、複誦於大眾文化間。成為飛行島的拉普塔,直徑約7,000米,面積約4,000公頃,厚270米,底板180米依礦物質分層而呈疊狀,中心有一懸浮磁石,懸浮正中有一個洞穴,可以收集與淨化雨水。它的外觀是多層次圓形架構,猶如中世紀的螺旋山堡。最上層為溫室花園、天文台和氣象偵測台;中間層為井然有序的住宅、生活區、機器兵工廠;深層內部中樞是少數菁英、祭司才得以進出的聖心之地,下盤處則是操控拉普塔運行的科技中心。
控制能量和資源,即能擁有統治權。謠傳,這個如球莖的半球體內部,有七座具有極大能量的黑色石柱,沒有人知道它們何以會出現在拉普塔的下層空間,成為破壞與建構兼具的物件。我輩只能猜測,未曾移居的少數拉普塔人,可能深諳高科技,可以研發出發動空浮的物質。如果沒有這七座黑石柱,拉普塔會變得更輕盈,或許會持續上升,不知所向。
這個飛島國成為地面國的嚮往,因它而產生的想像故事,大量出現在新聞、電影、漫畫、小說、童書等具影響的傳播媒體中。久而久之,連選擇離開拉普塔的遷移者,都忘了當年的離開事故或理由,僅惦記著曾具有拉普塔的優秀血統。而拉普塔的最重要優秀血統,就是擁有抽象知識和尖端科技的基因,這是我輩嚮往的一種進化品質。
繪圖/謝牧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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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飛島之國,依賴其發達的抽象知識與尖端的能量之石,讓整個島嶼漂浮在空中,在其統治之域任意飛行。它也能以這兩個進化的品質治國,使空中之城遠離了庸庸碌碌的現實。它的統治之域,以該島底盤下的陰影區為基準。因阻擋了陰影區的陽光和雨水,空中之城自然能夠操控這些難見天日的地區。
空中之城的理想居民,既要往來無白丁,也要力拒具實用性的指南知識。他們終日浸沈在哲學、數理、音樂、化學、知性與美感分析的世界裡,不作無謂的吃喝社交活動,不作非心智的生活實踐。普拉塔人不理解地面人的生活模式,認為地面人只知追求務實的物質生活,終日浸沈在食物、勞動、金錢、聲名的比較與炫耀,適合用階級制度來吸引與管理,是故,是一種次等族群。
普拉塔人選擇以抽象原則與恆常原理治城。與具體知識相對,抽象知識是指非通過直接觀察,而是透過下定義的方式,所獲得的一類知識。他們以為,抽象知識之高於具體知識,是因為能夠涉及不同概念間的關係與表現規則。在認識世界的方法上,他們之所以較優越,即是他們不為表象蠱惑,一切以本質條件為判斷基礎。這種方法,自然是需要具有邏輯思考能力者才能勝任。
在食衣住行等民生基礎上,他們已能還原與接受物質的存在狀態。食物的存在,在於滋養生物性的身體,所以他們研發了各種營養配方,以及嗅覺與味覺的刺激劑,可以在最不浪費時間與空間的狀態下,完成食物鏈的工程。衣的存在,在於蔽體與階級辨識,他們遂研發了一種特殊材質的裹身物。它們可以達到塑身的美觀效用,不需再用蓬鬆、縐摺等方法遮掩或強調。畢竟,維持好身材,便是維持好階級的行動。在身分上,他們以占星術的符號繡在裹身物上,作為一種辨識,依星象作為,不必相互模仿。
居住空間,基本上就是書庫、音樂室與幾何描繪室。迴避過度的實用性與機能性,他們從古籍中學到一種寢具的設計,即是以懸繩作床,既節省空間,也可以在睡眠時間練習平衡,保持大小腦的制衡狀態。居住在空中之城,自然是不出門也能知天下事,所以沒有行的問題。他們所有的行動,還是用腳作小碎步移動,只是空中之城也會自轉,就算不動,其視野還是能夠不斷變化。在育樂方面,他們能夠如數家珍地提出各種時期、地區的文藝特點和發展脈絡,為各類型文藝進行分析,提供合理的解釋模式。
總之,普拉塔人的日常性,便是花很多時間聆聽沒有歌詞的音樂、尋找萬事萬物的定義、觀察天文與占星術的關係,思考地面人會滅亡的種種可能。他們習於居高臨下地看事物,寫很多有關進化的企劃書或設計藍圖,再用占星術推算作息與發展結果,並且不斷開會與舉辦各種近距與遠距的論壇。因為需要如此勞心傷腦,所以需要擁有一個機器兵工廠,提供食衣住行等務實的生產、勞動與服務。這些由生化配方、機械神經組合的小兵兵,是普拉塔人的發明資產,所以沒有奴役他者的問題。因為普拉塔人提供了工作機會,小兵兵相信,沒有普拉塔人,就沒有普拉塔品牌的小小兵。但這也不代表小小兵沒有思想,在相濡以沬下,小小兵還是會分別找尋合適的服務對象,學習高級的思維模式、分析態度與正確語言使用,以便晉級為具有提點作用的「桿弟」。
因為拉普塔的優秀血統,飛島國只有前進的未來,永恆的現在,沒有可以緬懷的過去。關於此島曾經大量人口流失的故事,現在只剩下不一的傳說。有人說拉普塔進行了一次大規模抽象知識的檢測,未達高標者皆被逐出。有人說拉普塔人受到地心引力的誘惑,認為思考如何用海水取代雨水沖馬桶、設計桌遊與虛擬格鬥規則,比開發飛行石的動能重要,因而暴發了一次返陸潮。另一個聳動的說法是,現代的拉普塔人是革命成功的小小兵。桿弟級的小小兵以更優秀的抽象知識和科技操控能力,取代了原有的拉普塔人。但由於他們採用了工廠罷工與社群聯合反抗的方式竊國,是屬於情緒性的、非理性的煽動,重複了遠古的弒父行為,有損抽象辯證的美德,遂不見傳於任何正式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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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塔」的體驗設計之旅,必然是項偽行動,因為在拉普塔,並沒有實質「體驗」這個經驗值的存在。
根據主客觀定義,「體驗」是因為某些刺激而產生回應的個別事件,所以它是主觀的;但又因為事件的觀察或參與,與整個生活本質與周圍環境有關,所以它也是客觀的。對旅行消費者而言,設計好的行程體驗,並不是自發的體驗,而是互動過程中所誘發出的內在知覺與反應,自然也包括了感性的慾望和想像。所以,「拉普塔體驗之旅」這個活動,對拉普塔人而言,是可笑的聚眾仿擬,只是地面人一種仰之彌高的追求行動。
務實的地面人為何會有嚮往拉普塔飛島的衝動?據拉普塔行動理論報告指出,飛行的渴望來自艱難的生存生態。在與自然現象進行鬥爭時,能夠翱翔的物種和物件,大都佔了遁逃的機先。因為有遁逃的能力,飛行物成為追求自由的側翼,凡能撲翼飛行的鷹鳥昆蟲、在天空飄浮如毯的雲朵,都能引起對飛行的幻想和景仰。長久以來,地面人即有彩帶奔月、乘龍跨鳳仙飛、御風而行、以寬大襯衣升空作戰,還有飛車、飛毯、帶翅涼鞋等器械飛行的傳說。此証明,地面人喜歡擁有飛行的想像,但沒有恆常飛行的實踐勇氣。
飛行的浪漫想像,最初萌發於表象的感性,以後逐步上升為理想。對普拉塔人來說,能從理想產生行動的事物,才具有辯證的價值。升空願望不應該是夢,而是需要用科學原理來驗証。根據古代一個原理,四個中空的薄殼銅球可以產生浮力,下面的吊筐內可以裝人,配以帆槳便能飛行。這個古代飛行技藝的研發,使地面人有過熱氣球、飛行交通工具,升空火箭等飛物。此証明,地面人如果許久沒有升空,便會有斷翅的心理恐慌,其實只是一種假懷孕的行為。
拉普塔人以為,他們與城邦已榮辱同體。城飛,人也飛;城高,人也高。他們不用振翅,便能高瞻遠矚;他們坐著,也可以用抽象知識治國,用概念指揮方向,用占卜規劃未來。所以,拉普塔必然是一個萬人景仰的上方之地。但這些,都不是「拉普塔體驗之旅」的文宣內容。「拉普塔體驗之旅」,是根據最早的「JS版本」而作的宣傳。此文獻中的拉普塔,被寫成一個具有娛樂性的怪誕城邦。
該版本記載,拉普塔人因長期使用顯微鏡和望遠鏡,許多人的頭部已呈45度歪斜,不僅患有斜視,一隻眼睛慣於內轉,另一隻眼睛慣於朝天。拉普塔人對事物的定義太多,開會太多,其實已失去方向感與注意力,需要小小兵用一個裝著卵石或乾豌豆的囊袋敲擊後腦,才不會原地打轉互相亂撞。這些具娛樂性的訊息,使地面人相信,「拉普塔體驗」會帶給他們超現實的感知。他們還故意把「拉普塔」寫成「La Puta」、「Lapuntu」、「Laput」、「Lupata」等諧音。透過譯語與雙關語等文字遊戲,「拉普塔體驗」也意味者超級的感官歡樂。
使用虛擬實境的引介、進出關口的行動實踐、旅遊業一條龍的仿擬配合,「拉普塔」成為航站裡的一個熱點名稱。究竟地面人是否曾造訪過「拉普塔」?這個疑惑不重要。當「拉普塔」成為一種時尚,到處都會很「拉普塔」。

繪圖者介紹
謝牧岐
工作生活於台北,藝術創作者。多以平面繪畫為主,喜歡混搭與拼貼的繪畫風格,最好帶上一點自以為的幽默感,期許自己可以畫到天荒地老。
回應
讀著拉普塔的文章與重新看了《天空之城》,文字與影像畫面,指引著我描繪出文章的配圖。巨大的望遠鏡造型物也象徵著拉普塔人與地面人的慾望,漂浮著伺機浮現。人類對於未知的事物,總是有著無比探求的慾望,慾望的無限上綱可帶來毀滅,或是創造出新的世界。對應著現今疫情的時代,自覺就好像身處於新舊交替的時空,迫使你改變、放下、造夢、擬構這不曾去過的拉普塔,以及只往前的下一步。
高千惠(Kao Chien-Hui)( 55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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