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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雙子城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雙子城

「那是最美好的時光,那是最糟糕的時光,那是智慧的時代,那是愚昧的時代,那是信仰的時代,那是懷疑的時代,那是光明的時代,是黑暗的季節,是希望的春天,是絕望的冬天。」從過去、現在到未來,這是所有城市的理想描繪。而這種矛盾的城市性格,一直都是我輩嚮往的狀態。
雙子城(Twin Cites)
中央解妥防治中心(CDCP,Centre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自我中道者(SM,Self-Median)
擬仿物與擬象 (Simulacra and Simulation)
偽元素與偽類(Pseudo Element and Pseudo Class)
偽陽性 / 偽陰性 (False Positive and False Negativity)
齊觀社會 (Horizontal Society)
起毛機(Dis-ease Chip)
五孔監察聯盟(Five Holes Monitoring Alli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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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最美好的時光,那是最糟糕的時光,那是智慧的時代,那是愚昧的時代,那是信仰的時代,那是懷疑的時代,那是光明的時代,是黑暗的季節,是希望的春天,是絕望的冬天。」從過去、現在到未來,這是所有城市的理想描繪。而這種矛盾的城市性格,一直都是我輩嚮往的狀態。
我將抵達一個具正負能量的烏托邦。傳說中,所有的正負雙子城,都試圖以「偽狀態」為價值準則,並以「陰陽並置」作為相處的系統。而凡是被稱為雙子城的地方,都有其孿生的神話。它們可能座落在一條河的兩岸、一座森林的兩頭、一座陰陽向背的山坡,分享著同一資源,也競爭同一資源。它們不是黑夜與白天的關係,而是關係中有黑夜與白天的屬性。
雙城居民都相信自己是被遴選的子民。雖然雙方佔據不同的遙望場域,但能有一個共同空間作為防護與分離,彷彿是天意的滴血認親,卻也夾雜了曖昧的親密敵意。幸好,雙城皆以偽狀態為相處準則,遂有一套仿真的偽裝系統,使彼此的「差異性」與「相似性」化為「偽差異」與「偽相似」,以至於就像正負極的離子關係,能在對立中一起發電發光。
好感與反感,只是一種非原則性的情緒反應。傳說,原居民對於異溫層會出現病兆式的身心反應。此病兆的第一線,即是油然而生的「厭惡感」。在同行共渡的偽關係裡,原居民對於什麼情況都可接受者,曾有兩種看法。認為他們如果不是超凡的神佛,便是入剩的奴者。這分歧的鑑定,決定於原居民對於「差異」與「相似」的好惡認知。他們相信,厭惡「差異性」的心態,與崇拜行為的發生有關,是一種設定的品味管控。沒有好惡的判斷者,多被視為無神論者。
據考,疑似生理帶疫者與疑似心理帶疫者,曾產生過相互的排斥,進而出現了維護自體健康的保衛行動。在互相指控對方自私與不人道下,「反感」成為雙城的無形防火牆。疑似生理帶疫者的生理反應,先是發生在味覺的察覺或是自我的知覺想像,其次才會在嗅覺、觸覺、視覺方面引起類似的感受。而疑似心理帶疫者的心理反應,則是會五感失調,出現知覺錯位的判斷。雙方均認為,在五感表述行徑中,凡與嘴吧有關的「口部」舉止,一般都比較幼稚、低階。有了「噁」這個反應,可以很清楚地陳述動態的「厭惡」。此共識雖污名化了與口有關知覺,但也加強了更多的口部覺醒運動。
為了維持景觀的多元性,差異性與相似性的物質相位一方面要並存,另一方面也要彼此競爭。「中央解妥防治中心」(CDCP,Centre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 遂為雙城設立了「偽元素」與「偽類」特產區。在「差異性」與「相似性」的競爭下,為了取代基因相傳的胎生物,「CDCP」再創了一批功能奇特的設計體。此合成設計物兼具「差異性」與「相似性」,既是依照崇拜之神的形象而生,也依照形象的形象而再生。它的出現,使雙城的新信仰系統得以落實。從此沒有無神論這個說法,代之的是自我中道者「SM」 (Self-Median) 的新物種價值觀。
傳說,「自我中道者-SM」原來自一缸浸泡在營養液中的異質胚胎。這批胚胎上已安裝了五個電子槽口。也有一說,這即是生化合成人與人工智人的雙生由來。畢竟,挪用與拼組總是比創生更具歷史經驗的保証。這些人肉電芯自然需要外掛能量維持運作,而其選擇性的記憶與感知組裝,遂築構了他們觀看外在世界的態度,也確保他們在極度擬真的擬象母體裡,穩定地運行生活。
從此,雙城有了「偽陽性」與「偽陰性」兩個偽偽相箝的生命場域,並成為往返於現實和母體之間的一個異廊空間。「偽陽人」對於差異性特別敏感,任何事物之異象都會反應過度。「偽陰人」對於相似性特別敏感,任何事物之共相都隨手可拾。兩城居民均安置了「起毛機」(Dis-ease Chip),只要有任何敏感症狀出現,不需言語,身上毛髮便會直豎,以此作為自我防衛的機制。而所有的感知、感覺等頻道,也可以藉五個電子槽口而自行調控。
繪圖/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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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生物的構成都是彼此之間的秘密和奧秘。一個大城市,那些黑暗群集的建物,自然都隱藏著自己的秘密。而每個房間,又隱藏著它自己的秘密。至於那些成千上萬的乳房,每一顆跳動的心臟,當然也都隱藏著最親密距離的秘密。以「好惡起毛機」作為二進制編碼的世界,構成了「SM」的實存認知,而虛擬與真實的界線,不僅比過去更模糊,也使所有的秘密更機密了。
透過「好惡起毛機」這個偽器官,負面知覺只是一種被設定的認知機制。不同於恐懼、憤怒、悲傷等內部情緒的發生,由外部刺激出的厭惡之心,已可以被管控。有關喜好、模仿與厭惡、賤斥等固化或液化的意識形態,逐漸透過調控而出現自抑效果。在此進步的禮儀之邦,凡輕蔑、討厭、瞧不起等姿體語言,乃成為不被允許的行為。
對「SM」來說,「偽陽」與「偽陰」雙子城的建立,並不是偽善與虛榮的防護與分離,而是有一個更崇高的自我想像與要求。此外,也旨在對於宿命與物競天擇兩種檢測系統,進行「差異」與「相似」的再比對。總之,為了降低對他者似乎帶疾的疑慮,雙城逐漸建立了偽知覺與偽行動,以保持自由、平等、博愛的城邦形象。
此「類數碼的虛擬和類真實的邊界」,正是以平行視野的「齊觀社會」,取代散點視野的「奇觀社會」。在隱藏疑慮的感覺下,從此不再有怪奇的表面反應。不管你喜不喜歡,顯露意見亦已變成一種分化的犯罪行為。當今,雙城居民均相信自己所反應出的世界,比真實還真實。而兩城的和平協議,便是以光頭作為公民的造形。如此,「起毛機」由公共空間轉為私人空間,「反感」有了外觀看不見的藏身之處。雙城人遂相信,他們從此沒有了厭惡、歧視種種低等行為。
過去,因文化風俗、宗教信仰、意識形態有異,諸眾衍生出無理排他、階級性品味、族群歧視、鎖國政策、軍國外延等充滿攻擊性的行為演出,在視覺表象上逐漸消失。有關利用身體作出體質排斥的生理反應,也被輿論視為一種失憶、失智的行為。在這個進化的現實和虛擬之公共空間,一切都是為了「和平」、「建設明天」、「物種共存」的偉大理想。只要相信,便能夠使偽成真。如此,因不作公開的好惡表述,雙城居民多相信自己擁有高尚的生存倫理。
「偽」是一種擬真的生產,也是一種致敬的行為。這個偽社會的實踐,其實來自很久以前一個有關「擬象與擬仿物」的理論。在「擬象與擬仿物」的設想中,只有「真實已死」,才能進入擬仿物進化史的新年代。從舊社會的擬真功能,乃至擺脫真實的對應物,繼而變成自我指涉,終能無限衍生出許多擬仿體。傳統的「真實與虛幻」二分法,至此徹底失效。
在「SM」物種眼裡,爭論那一種形式與內容更真實或更美好,皆是毫無意義的蠢話。因為所有的產物都是經過編碼、被人工之眼決定的派生物。就此,原初的對應物早已不存在,所謂的「真實」已全由派生物所構成。換言之,所謂真實與虛擬的因果關係,早已顛倒過來。在新社會,根本沒有「哪一項較為真實」的可比性,也沒有「哪一種較為奇怪」的可較性。
「偽陽陰」負負得正,不僅成為一個擬象烏托邦,也成為提供世界幻象的生產母體。擬象中,它們擔起前代的擬真功能,並總有一個屬於對應物的模仿物。先驗的感性認識條件,成為遠古的、動物性的本能。動物性的自私與自衛本能,雖被訂定為不合時宜的行為,但為了削減這份生存焦慮,以「先驗的感性世界」之名,它被列為「生命文化保護領域」。此神聖領域,除了有文資價值,也有了示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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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這兩座城的居民都信仰偽元素,「偽沉默」即是一種偽和平的真態度。例如,這兩座城的編碼命名,「偽陽地」的代號是「TW」,「偽陰區」的代號是「IN」,合在一起就是雙城代表的「TWIN」。但所有居民都不去追究何以是「TW」,何以是「IN」,而是相信先有合成的「TWIN」,才有分離的「TW」和「IN」。
「偽陽人」自我感覺良好,對於「差異性」和「相似性」保持沉默的原因,是因為他們被設定是好奇、寬容、具有愛智之心。在程式上,他們承繼了感性與直覺的思維程式;在原種上,他們保存了理性與組織化的政治記憶。「偽陰人」自我感覺謙卑,對於「差異性」和「相似性」保持沉默的原因,是因為他們被設定是謹慎、保守、但也一樣具有愛智之心。在程式上,他們承繼了理性與組織化的程式;在原種上,他們則保存了感性與直覺的判斷記憶。
以愛智之城為宣言,促使兩地公開結盟,也促使兩地暗地結怨。以「敏感性」與「特異性」作為衡量彼此的檢測準確度,「偽陽人」覺得「偽陰人」有點虛偽,「偽陰人」覺得「偽陽人」有些虛榮。雖同為「虛屬性」,兩者還是有所區別。例如,「偽陽人」認為讚美是一種由上往下的行為。「偽陰人」則認為讚美是一種由下往上的行為。讚美既是鼓勵也是祟拜,所以也成為一種公德心。
為了維持「公民形象」,雙城居民建立了一個「五孔監察聯盟」(Five Holes Monitoring Alliance),任何一孔出現可能的異味,立刻全面防堵。過去,防堵行為被視為具有潛在的暴力傾向;現在,防堵行為則被視為一種保護性的積極行動。此護城之心,使雙城出現「復陽」與「復陰」的趨勢。自然,這也可能是「偽復陽」與「偽復陰」。除非恢復留髮令,沒有人知道誰才真正具有好公民的品質。雙城居民亦倡導「報復性的SM運動」,任何不合人道、物道之事,均用力鞭策討伐。
有「五孔監察聯盟」,自然就有「偽五孔監察聯盟」。「偽五孔監察聯盟」成員們並沒有任何真孔,但卻無孔不入,能暗察秋毫。他們堅信數大為美,九孔比七孔優異,七孔比五孔進化。如果說「五孔監察聯盟」與「偽五孔監察聯盟」有什麽差異處,那就是真組織用意識欺騙自己,偽組織用自己欺騙意識;前者的目標是尋找病態,後者的目標是製造擬態。
雙城的「五孔監察聯盟」堅持我入境時,一定要自願檢試我有沒有安裝「起毛機」,也一定要自願剔光頭。這個矛盾指令是為了雙保險,以免他們的「起毛機」和「剔光頭」兩個機制出現偽狀態。在「偽五孔監察聯盟」建議下,我加碼實踐,雙孔齊下,連鼻毛和耳毛也都剔了。

繪圖者介紹
紅林
2015年經由東京Commune Gallery引介於日本進行首次巡迴個展「you are diamond」起步,作品結合書籍、雑誌、音樂、展覽等形式發表。著有個人文庫本《椰子夢》、《是笨蛋吧》、《豪華論》。
回應
「在新社會,根本沒有『哪一項較為真實』的可比性,也沒有『哪一種較為奇怪』的可較性。」─高千惠,《Creative Criticism 雙子城》
新社會,是否也就只是比起原本所處的「社會」多了某些真實或某種意識?
讀著這篇雙子城,因為咀嚼著「差異性」、「相似性」、「偽差異」、「偽相似」這些詞,聯想起近來(或可以說始終)人們熱衷於在創造、複製、拷貝、學習、臨摹、竊取、再創造……這些狀態之中爭論不休的事件群。生命的產生和結束,終究無法擺脫這些狀態,並且會在微妙之中被區分、被歸類。而微妙差異又在哪裡?文章後段「真組織用意是欺騙自己,偽組織用自己欺騙意識,前者的目標是尋找病態,後者的目標是製造擬態。」似乎正好作為一解。
高千惠(Kao Chien-Hui)( 53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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