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斷尾者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斷尾者

我意識到,失語與失憶都是一種防衛性的生存法則,在不斷自我修正與修護中,一如斷尾求生的蜥蜴。而這種有效的防禦行為演化,會出現兩種結果——斷尾如果沒有被掠食者吃掉,斷尾者也不會隨便浪費牠身體的一部分。它有時會在危機解除後,回頭把尾巴再吃回去。
19
大腦思維已可以被語譯了。所有過去屯積的記憶,也就是意識型態的形成材料,不僅成為無法隱藏的有效蛋白質,也成為無法遁逃的無效分泌物。
噬史者認為,一切事物或許應該被記錄、被記憶、被述說,才能理解自己的存在原因;但如果所有的記錄、記憶、述說都只是片斷的、選擇性的連結與集合,這種關係美學的建立,其實就是一種置入性的想像。用植物花卉繁殖法來理解,就是藉人為的播種、扦插、嫁接,造成各種認同意識,產生多元的類品種。基於此,我們總部想要啟動出一種「無記憶性」的實驗計畫,作為新國際社會的和平處方。
從植物「間隔記憶性」的偽裝能力取得經驗,我們總部進行了一項生化改造工程研究,嘗試改變某些地區的認同體質。此理論是建立在離散時間的概念上。離散時間是一種「間隔記憶性」的時間序列,是狀態空間中,從一個狀態到另一個狀態的隨機轉換過程。下一狀態的機率分布,由當前狀態決定,與前面的事件均無關。因為無關,每一個時間發生的事件,就像自由漫步的棋子,只有移動性,沒有決定性。
此「間隔記憶性」的時間狀態,源自一個既有的「馬可夫鏈」(Markov Chain)理論,總部因而將這個研究簡稱「MC」方案。此刻,不知道那個同名的「MC」組織出了問題,所有「以MC為名」的系統資料都閃閃發亮,然後如殞星般消去。幸好我們的系統具有「無記憶性」的性質,不受前因後果影響。關閉、啟動、刪除都不依賴備份,每一步都是新的開始,每個開始都有公平的機率。
「MC」方案中的每一步系統都是根據機率分布,既可以從一個狀態變到另一個狀態,也可以保持當前狀態。狀態的改變叫做轉移,與不同狀態的改變機率叫做轉移機率。設計者稱此狀態為「隨機漫步」,或稱「自由步」。「自由步」的每一步狀態,都是獨立的點,每一步可以移動到任何一個相鄰的點,無論之前的路徑如何,每個移動的機率永遠相同。如此,被植入者不再受「因果論」干擾,也不再與量子糾纏式的碰撞論述產生矛盾。這種態度猶如「無神論」者,因肯定對立目標的存在,而有了否定的對立依據。
用通俗說法,馬可夫鏈所討論的只是兩個點的「變化」,長時性的過往與未來,並不列入經驗上的考量。換言之,每次的數據比對都是獨立的、短期的、立竿見影的務實判斷。在此準則下,一個事件狀態到下一個事件狀態,只與當下事件狀態有關,沒有冗長的歷史負擔。因為記憶的斷裂,當事者也不會對過去或未來產生不安或恐懼。他們順應自然,宛如不畏生死的植物;隨風飄行,猶如在水上凌波漫步。這種記憶意識的改良,總部已進行許久,終於生產了一個可以阻擋連續性記憶的介面。此程式可以調整腦中的意識機制,讓意識型態的形成材料能如斷句的語絲,既是真實的檔案,也是失真的拾遺。
繪圖/Tseng Lee
20
猶如曾有過的十字軍東征行動,我們將以「後記憶年代」的信仰,改變生存意識的認知。
「後記憶年代」,是一種是復返到各種斷裂關係發生時的記憶空間。最早的前後記憶過渡實驗場,原設立在一個命名為伊甸園的隔離地。總部以一株植物與一條爬行物,改變了人類的生存意識,並培植出慾望與恐懼二種經驗意識。作為前兩種意識的制衡劑,總部又培植出信仰意識。但這三種意識很快三位一體,產生了應允與承諾等交易性的意識,還衍生出崇拜與矇騙等意識。自此,各種意識交配繁衍,大腦意識如雨後春筍,同根又分歧,分別為想像的共主服務,成為無法歸類的分裂狀態。
總部發現,過去被選擇的實驗子民,雖被賦予無根的漂流狀態,但這批族群卻在生存意識下,以救贖為名、自我保存為實,不僅成為頑強的遷徙者,還在同化意識的偽化中,保留了過去的異化意識迷因。面對龐大的意識型態記憶鏈,總部以全球化、國際化為意識主張,提出「去——意識型態」的新意識建立,試圖改造這種「前記憶年代」所衍生的意識萌生亂象。
「後記憶年代」的製造,將不再依歷史事件為生存的記憶經驗,而是依生存的記憶經驗作為歷史事件的生產。新一代被選擇的實驗子民,將明顯喜愛直銷式的語言,除了信我者得永生之外,還包括了改變就是轉機、開發就是學習、錯過就會後悔、未來就在手中等嚮往口號。依據「馬可夫鏈」的碎化、斷裂、自決、相遇、預言等理論的實驗,總部曾參照一個名為「當代藝術史」的社會結構,觀察他們如何用「後設記憶鏈」的方式而生存無礙。他們正好也使用「無記憶性」、「去——意識型態」、「主體性的瓦解」等思想模式作為建構,以共享取代共業,建立新的歷史想像國度。
當代藝術史觀的建構,顯然是一種圖象化的「後記憶年代」縮影,也能提供一種在國際藝壇生存的模式。他們具有角色互換、時空穿梭、話術橫生、變種強旺的流動信念,最重要是,這支「後記憶年代」的前衛部隊,只要觀察其前一個部隊的行動資料,立即可以找到下一個部隊的發展路線。
總部認為,這支前衛部隊提供了「馬可夫鏈」的社會實踐可能。它重返具有生長點的植物狀態、不受根莖意識的影響。經驗論不再存在、每個位移都是重生、每個改變都有平等機率。當記憶被間隔,其社會也不再有「被消失」的恐懼。總部有一幅關於大航海時代的登岸圖《哥倫布之夢》,作為全球化與國際化的行動圖像。在過去的藝術史裡,它曾被歷史意識強烈的區域,冠予殖民主義、資本主義、地域主義、原生主義等污蔑的名詞。現在看來,它還是如幽靈般存在。
田調作為論述建立的方法。總部提出一個行動,要我們尋找新的表述方式,讓這些區域重新以新的記憶,肯定《哥倫布之夢》的神聖性。得知被派遣到鰻魚之島時,我內心也澎湃地猶如此圖的登陸前鋒。據資料顯示,鰻魚之島是個能量變化極大之島,該地島民祟尚效益主義,其意識型態具有流動性。多數在地者認為最正確的行為是將效益達到最大。據傳說,他們表面信仰多元,但精神本質卻一致,都旨在「明天要比今天更好」。他們表面仇富,其實是對「與富的距離」不滿。他們表面嚮往民主,卻對封建年代的富貴人物充滿愛慕。他們以不同的意識型態作為精神鴉片,喜歡修辭與話術,同時也是占卜的信徒,常年處於以數字作為詩學、以聲量作為聖樂的嘉年華狀態。
在前往研究時,我已對這個地區充滿好奇。最新檔案顯示,鰻魚之島也是當代藝術最大的進出口,曾是全球在地化與在地全球化的加工區。除了對全球化與國際化亦步亦趨,該地當代藝術亦已進入跨域與跨界的重要結盟地。
21
前往鰻魚之島,我希望能坐大使級的頭等艙。總部替你訂什麼艙,代表對你和你的任務之重視態度。但總部給了我一張Y級經濟艙,使我對我的未來之行產生一種卑微的困惑。
我開啟「間隔記憶」機制,不再受情緒性的意識干擾。正要閉目養神時,一個電光閃爍的系統性干擾,一串介紹藝術作品的優美語言,主動地跳進了我的感知庫。我被動地看到鰻魚之島一支「前衛部隊」對《哥倫布之夢》的圖片解說。我立馬掃瞄,恭錄如下:
「在這欺眼法的技藝下,宣告解放自由經濟的登陸景觀,遂成為救世的望景。透過描繪者的信仰及其的盲視焦慮,看得見的圖像與聽不見的聲音,從幻象到現實,從想像到行動,乃至視觸感知與靈現受體的共振作用,組構了一個美好未來的作戰藍圖。」
「這一幅虛擬實境的圖像再現,源自物種的共同想像、記憶及意識的共享檔案。在人類與非人類的異質空間裡,它以越域的新媒體介面,透過彌賽亞的神話轉譯,旨在揭示後人類的敵托邦意識,重啟後殖民論述之後的終極大同思想。」
「黑豹、死侍、水行俠。在最黑暗的時刻,以你的名字呼喚我。馴龍高手、戰鬥天使、小飛象。在霓裳魅影與驚濤佈局中,譜出冰與火之歌。歷史的權力寶座,在復仇者聯盟的怒火邊界,異裂。真寵,拉開了與惡的距離。窒息,當幸福提早來。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場私人戰爭。」
「沒有真正的主要角色,所有身體與時空的幻化迷離,均指向人的小宇宙與無垠的大宇宙之間,那個宏大的觀照命題。前景的巨大能量充塞整個空間,遠方則有渦狀的光束與光速,作為原始盟約的儀式記憶。張揚的符號與旗幟,如黑洞的擁抱,表徵了無限愛與包容的致命吸引力。」
「超越正義的圖象學——此畫隱藏著各種集體記憶的欲望密碼,包括當代人工智能的監控狀態、身體與義肢的反身對話,雲端與陸地的無預警交戰、以及海洋被人為佔領的海廢景象。它以融於時空的自適性,在前進與返魅中,以三遠法完成了改革正義的歷史透視圖。」
啊,我隨機頓悟,我不僅屬於經濟艙,我還應該屬於貨艙。這幅曾被訂為超現實主義畫作的《哥倫布之夢》,雖成為我們征服宇宙的精神圖像,但我只知「普渡眾生」的終極主張,不知道這種能夠放諸四海皆準的「去——主體意識與主體意識」的論述,在彼地已如此發達。
這個覺醒,使我意識到在語言與記憶之間,修正與改寫就是一種文化意識的轉譯。《哥倫布之夢》正是失語與失憶兩大彼岸之間的狀態。以此為方法論,我過去所有屯積的斷裂記憶,如洪河暴雨襲來,也如烈陽炙灼熔去,竟一時動搖了我對總部的忠誠度。我意識到,失語與失憶都是一種防衛性的生存法則,在不斷自我修正與修護中,一如斷尾求生的蜥蜴。而這種有效的防禦行為演化,會出現兩種結果——斷尾如果沒有被掠食者吃掉,斷尾者也不會隨便浪費牠身體的一部分。它有時會在危機解除後,回頭把尾巴再吃回去。
 

繪圖者介紹
Tseng Lee
喜歡手搖飲料,當代藝術の逃兵。
回應
轉機就是轉機,逃生的過程更是一種記憶的進化。如何在兩則相看如迷霧的世界裡讓自己長大,需要的是可帶上機艙且毫無傷害性的敘事能力。龐大的史觀已經隨著洋流被摧毀,小容量的可攜式書寫,才是我們演化過程的維他命。如果途中感到雙腿無力,那是因為充氣墊比較滑,好比我們那備而不用、生疏的上升人生。
高千惠(Kao Chien-Hui)( 53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Copyright © 2021 Artouch Inc. 保留一切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