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一半有些可惜,下次要用金頂電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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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前幾天的事情。我、藝廊老闆與一眾助理坐上Uber,飛馳往斐列茲藝博會(Frieze Art Fair),窗外,夜晚的倫敦很朦朧,攝政公園仿若藝術世界的邊界,柵欄外,是荒蕪的文化沙漠,柵欄內,是群衣著華麗、卑鄙無恥的資本家。

不識相的司機大哥開了腔,打破那滿是負能量的沉默,問今天躬逢哪個盛會?老闆用她一貫既平淡又傲慢的藝術圈語調回答:藝術博覽會。

司機大哥仍不死心,劈頭回問:裡面有班克西(Banksy)的作品嗎?

班大師的鼎鼎大名讓車內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司機滔滔不絕地唱著單簧,如數家珍娓娓道來塗鴉大師的偉大事蹟,其真實身分的多種傳說,加薩走廊的旅館、荒野的遊樂園、與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的入侵事件,我轉頭看著老闆,鄙夷、尷尬、嫉妒等千頭萬緒在她臉上閃過,成為一張百味交陳的複雜圖案。

班克西(Banksy)曾改建廢置的濱海遊樂園 Dismaland。(© Florent Darrault)
班克西(Banksy)曾改建廢置的濱海遊樂園 Dismaland。(© Florent Darrault)

Banksy這個不可言喻的名詞,跟攝政公園的柵欄一般,界定了藝術的界線。圈外人琅琅上口,圈內人三緘其口。

時間倒推十年,這個名詞伴隨著我,走過一段摸索自我的年輕歲月,當時的我,抱持著某種青澀的渴望,想要將外文書上的塗鴉地景,化作台北街頭的城市糖衣。並在那東北季風下潮濕的巷弄裡,展開小小的游擊行動;當時的我,儘管腳上踩的是滿是油漬的師大夜市,腦海歷歷在目的,卻是倫敦的紅磚巷,與連結著全球青少年的次文化運動。

如此精彩的畫面,卻與真實保持了一段尷尬的距離。低頭一看,手中的國產恐龍牌噴漆、金石堂買的雕刻筆、跟水果店撿來的瓦愣紙提醒了我:自己身處台灣,一個最美的風景是人、講話尾音要加蝌蚪符號「~」、公園插滿「退一步海闊天空」標語的土地,這裡沒有階級對立、貧民窟的憤怒聲音的嘻哈梗,充其量,每晚塗鴉最大的威脅,是睡不著覺在巷口抽菸的榮民阿伯。

現在回想,當初的塗鴉歲月,實際上是一段人格分裂的迷惘旅程;當來自西方的叛逆故事,在長幼有序、尊師重道的華人社會上演時,所產生的是想像與現實的巨大鴻溝。出身自公教家庭的我,自小到大被灌輸的事情就是恐懼,恐懼權威、恐懼反權威、恐懼警察、恐懼社會不良分子;同時,我也恐懼那望子成教師、成醫生的家庭,那不花力氣、早早退休、庸庸碌碌過一生的公務員價值;塗鴉,對當時的我像是一條出路,一種藉由噴漆罐脫胎換骨,藉以逃離苦悶人生的手段。於是,在塗鴉客的反叛者形象,與公教子弟互不相容的身分之間,那段歲月便在自我矛盾、自我憎恨、到自圓其說的永恆循環中茫茫度過。

塗鴉,是一場素人的文化移植事業。其是個人經驗,也是集體記憶,當時的我,雖隔著網路面紗遠眺西方,卻薪火相傳地承接了台灣島的現代化路程。從戰後,西方藝術思潮在這座孤島上來來去去,橫向移植,縱向生長,世代島國藝術家心中,總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慾望,希望自己一早睡醒,窗外那藏滿低度開發回憶的台北城,霎時間成為了紐約、倫敦,或是巴黎。而你,有一天也可以抬頭挺胸、驕傲地跟外國人表示:「偶們台灣也素有塗鴉的啦!」

在移居英國之後,生命重新洗牌,從學院畢業的我,成為了「新銳藝術家」,加入了廣大的藝術無產階級行列。我發現藝術世界是個龐大的金字塔,身在其中,別無他路,只能從底層往上攀爬。我開始在歐洲大陸上各人煙稀少的鄉鎮間流浪,在破敗的藝術家自營空間舉辦展覽,對著開幕稀稀落落的人群嘆著氣。每個月,滿懷希望地寄出各種展覽、補助、駐村申請書,得來的只是雪片般湧來的拒絕信。夜深人靜,千頭萬緒,想到欠繳的房租、水電與各種帳單,在冰冷的冬日,有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感。

隨著時間的演進,你逐漸脫離「新銳藝術」的悲慘境地,在藝廊、藝術中心、駐村單位當中跳躍,內心的那小小自我,隨著簡歷上的單位名銜而擴大。你為某國際知名策展人找上門而感到沾沾自喜,你在各城市的藝術博覽會上招搖撞騙,並為此覺得光榮,你的名字偶爾在主流媒體上曝了光,為此,在攬鏡自照時,常常暗自覺得自己是天才。但如此的快樂,永遠是短暫的,因為漫漫長路前方,永遠有比你做得更好、更年輕、更成功的藝術家。在無限慾望的金字塔下,是永遠欲求不滿、自卑又自大的扭曲自我。

班克西(Banksy)《繼續購物,直到你倒下》。(© Banksy)
班克西(Banksy)《繼續購物,直到你倒下》。(© Banksy)

這時候,你才真實體會為什麼圈內人憎恨Banksy,因為他,所有人像是柏拉圖洞穴裡的傻逼。

說到班大師的背景,算是英國夢的經典成功案例,來自英格蘭西南小地方,講話有俗民感,估計不是什麼名門望族,沒有倫敦學院的名校加持,早期職業生涯還從布里斯托的小城發跡。如放在台灣脈絡,可說是麥寮偏鄉小孩來台北打拼,林強向前走般的勵志故事。

班大師游移在藝術世界的邊緣,撈盡體制的油水。據網路估計,其每年收益為2,000萬美元(註1)。開放版次的版畫,價格一般為2萬到4萬美元;限量的搶手作品,則在16萬美元上下,意思就是,班大師只需要一年賣個十幾件作品,外加紀錄片跟著作的銷售,便有足夠的收益能夠資助各大小計畫,外加一份不錯的個人薪水。更好的是,還沒有藝廊拆帳,所有的售出都直接進入口袋。

班大師不僅吃盡藝術市場的豆腐,諸多體制帶來的不便,比如說藝術圈各勢力的政治操作、公共藝術的標案、展覽的行政成本等都可以置身事外,不為所動,有事沒事,還回過頭嘲笑眾人一番,兼甩幾個耳光。

意識形態上,我覺得他是工黨黨魁傑瑞米.柯賓(Jeremy Corbyn)的翻版,操標準民主社會主義論調,國際議題上反戰、反核武、支持巴勒斯坦;國內議題上反大企業、希望重建福利社會、講求市井小民的權益;社會議題上強調族群融合、文化寬容主義,並且所有的事情討論到最後,都要以階級問題做結尾。

班大師的議題選擇上看似激進,實則技巧性打擦邊球,盡在些不痛不癢、沒爭議的話題上打轉,當下英國社會真正難解的切身問題,卻往往提不出個具體看法,比如說歹戲拖棚近兩年還不見結尾的脫歐公投;或是一連串恐怖攻擊下,不同族裔之間相互猜忌、人人自危的社會氣氛(註2);或是從哈維.溫斯坦(Harvey Weinstein)事件延燒的 # Me Too運動,父權社會中根深蒂固的職權濫用與性侵害問題(註3);又或是格倫費爾塔(Grenfell Tower)大火造成的重大傷亡,一舉揭開不把移民與窮人當人看、草菅人命的政府(註4)。在這個時代,當大眾藝術家如同打選戰,做作品如同政見發表,需躲開爭議點,以奪取人氣最大值。

班克西(Banksy)《Girl with Balloon》,最終以104萬英鎊成交。(蘇富比提供)
班克西(Banksy)《Girl with Balloon》,最終以104萬英鎊成交。(蘇富比提供)

老實說,我根本不在意他在拍賣場把畫作碎掉,只覺得碎一半有些可惜,下次記得要用金頂電池。實際上,討論Banksy是否在藝術機制之內,是沒有意義的,那套反商業的言論,大概就跟艾未未之於中國一樣,只會讓他的作品更有買氣,我猜,這就是消費時代下的終極商品吧,有什麼比「拒絕成為商品的商品」更能激起購買慾的?只是說買他的作品可以同時關心一下社會問題,就跟在超市裡的公平交易農作物一樣,充其量,不過就是給消費者提升一下士氣,振奮一下精神。至於這樣的商品究竟是顛覆這個體制,還是延長它的苟延殘喘,那便是見仁見智的問題了。

我認為,如果班大師真要反商業,拒絕商品化,那應該要學學廣大的藝術家,搞行為、做錄像,保證沒人買,保證餓到死。

班克西(Banksy)《愛在垃圾桶》(Love is in the Bin)。(本刊資料室)
班克西(Banksy)《愛在垃圾桶》(Love is in the Bin)。(本刊資料室)

註1  Banksy作品市價行情資料見此文〈How Does Banksy Make Money? (Or, A Quick Lesson in Art Market Economics)
註2 2017年5月22日,歌手雅莉安娜.格蘭德(Ariana Grande)於曼徹斯特舉辦「危險女人」巡迴演唱會,近尾聲時遭薩爾曼.拉馬丹.阿比迪(Salman Ramadan Abedi)自殺攻擊,共造成23人死亡,59人受傷。爆炸案發生後,曼徹斯特地區針對穆斯林的仇恨犯罪激增500%。(相關新聞連結
註3 視覺藝術產業裡的權力濫用、性侵與性騷擾,見〈See change: the battle against sexual harassment in the art world〉。
註4 格倫費爾塔(Grenfell Tower)位於富裕的倫敦肯辛頓–切爾西皇家自治市,為27層樓高的住宅綜合大樓,住戶共600人,主要為工人階級、移民與少數族裔。2015年,市政府以大樓老舊有礙觀瞻為由,以雨屏外牆(rainscreen cladding)整修外牆,2017年6月14日凌晨,大樓發生大火,雨屏外牆的易燃建材使火勢迅速竄燒,樓內的緊急消防系統也未發揮功能,造成72人死亡,74人受傷的重大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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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es: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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