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森信男專欄】蟄伏於沖繩列島的琉球現當代美術

  • 用LINE傳送

該叫沖繩,還是琉球?

每回在桃園機場看著客機起落的告示牌,總是會疑惑為何前往那霸(Naha)的班機不但沒有將目的地標示為那霸,反而標示為「琉球」(Ryukyu)。但機場告示卻又深怕遊客誤解,而在琉球後方括弧為「沖繩」(Okinawa)。前往那霸航班的中文告示偷偷地透露出冷戰時期的訊息(桃園機場英、日文的標示則是用沖繩、那霸及Okinawa來帶過):在1945年日本戰敗後,直到1972年「沖繩復歸」為止,琉球有長達27年的時間是由美國直接佔領統治,實行和日本不一樣的制度。當美國決定「歸還」琉球給日本,並讓其再度劃歸為日本的「沖繩縣」時,當時自認繼承道統的中華民國政府一方面認為古代的琉球王國是古中國的藩屬,另外一方面則是不滿於美日間沒有過問相關「戰勝國」就決定此事,也因此國民黨政府其實從未正式承認「沖繩復歸」。(但因為同年稍晚就發生「中日斷交」,所以日方其實也不太管台北怎樣想)

國民黨政府為了回應自身對琉球的主張,因此在其駐外體系中,駐那霸代表處並不歸駐日代表處所管轄,反而改以獨立單位「中琉文化經濟協會」(Sino-Ryukyuan Cultural Economic Association)的身分來派駐外館。一直到2007年時,該處才改為駐日代表處的那霸分處,至此,「中琉文經協會」的特殊身分才默默的退出東亞海域的政治/文化角力場。當時國民黨政府對琉球的覬覦,從當代角度來看或許略顯怪異,但確實也凸顯了琉球特殊的文化歷史處境。從1609年薩摩藩(Satsuma Domain)進行「琉球侵攻」,將其納為藩屬國,一直到1879年被迫設置沖繩縣,再到1945年日本戰敗為止,琉球群島共經歷了270年的藩屬及半殖民化過程,並以「沖繩」的身分被納入日本本土的縣治系統中長達67年。

從帝國的邊疆到大戰的墳場

成為沖繩縣的琉球其實一直處於尷尬的處境,在行政劃分上,她屬於日本「內地」行政系統上的一分子;但在文化上,不論是戰前、還是戰後的沖繩縣,都不斷地供養日本本土一種等同於殖民地所生產的異國情調。由於戰前的沖繩縣並非如同台灣、朝鮮一般被視作行政上和「內地」分離的殖民地,也因此,戰前的沖繩並未發展出如同台朝一般的「官展」或大型的定期民辦美展。戰前的沖繩縣美術活動多以曾在東京受過正式美術教育為主的教師所組成,但美術史敘述的亮點卻多集中在幾個重要的「來沖」畫家。譬如說在帝國內配合國策,到處寫生的石川寅治(Toraji Ishikawa);另有為了參與戰爭而回國的藤田嗣治(Léonard Tsuguharu Foujita),亦曾於戰間期留下數幅描繪沖繩的作品。

雖然如此說也許並不政治正確,但確實是美軍的統治重新喚醒了「琉球美術」的主體性。然而這一切的起源,卻異常苦澀:日軍為了抗擊美軍,犧牲了大量的平民,沖繩本島亦成為一片焦土。在文化上,首里城(Sui Gusuku、Shuri Castle)於1945年被美軍密西西比號戰艦(USS Mississippi)夷為平地,該轟炸任務似乎暗喻了琉球文化的毀滅。然而到了1972年復歸前夕時,當時的「琉球」已經被重新改造成一座使用美金,開車左駕的美軍基地殖民地。然而比起同時期的日本,美國統治下的琉球也確實在學術及文化領域,發展出截然不同的氣息。

戰後重建的首里城。(© 663highland)
戰後重建的首里城。(© 663highland)

美軍統治時期的「琉球美術」發展

學者小林純子(Junko Kobayashi)即表示,戰後初期的琉球因為受到美軍的直接統治,其於文教領域的復甦速度反而比日本來得快,1945年美軍即成立陳列館,展開文資保存工作,1953年美軍合併1940年代末設立的多個博物館,並成立「琉球政府立博物館」(GRI Museum)。1945年8月,美軍設立沖繩諮詢會(Okinawa Advisory Council),隔年改組為沖繩民政府(Okinawa Civilian Administration),作為琉球列島美國軍政府(US Military Government of Ryukyu Islands)的下轄自治單位。該自治政府單位的「文化部」設有「藝術科」,由當地美術工藝家擔任「美術技官」。這群「美術技官」包括了戰前就開始在地方活躍的名渡山愛順(Aijun Nadoyama)及大嶺政寬(Seikwan Omine)等人,雖然他們實際上的工作比較接近台灣軍中的「美工」:工作項目包括協助美軍基地畫看板、製作美軍新聞的插畫及聖誕節的裝飾等。但若考量戰後極度窮困的社會環境,這批為數近十人的「美術技官」則在相對受保護的薪資及環境中獲得美術發展的資源,並於1947年成立「沖繩美術家協會」。

琉球政府立博物館。(© United States Civil Administration of the Ryukyu Islands)
琉球政府立博物館。(© United States Civil Administration of the Ryukyu Islands)

1948年,民政府的「文化部」被廢止,該群「美術技官」在美軍的同意下,於今日那霸市儀保町(Gibo)附近建設「西森美術村」(ニシムイ美術村、Nishimui Artists’ Colony),企圖引入歐洲「Artists’ Colony」的概念,建造藝術家一起生活工作的聚落。可惜的是,這項大膽的實驗計畫卻因當年颱風的破壞而終止。但琉球現當代美術發展並未因此而中斷,反而開始駛進其黃金時期。1949年沖繩時報(沖縄タイムス、Okinawa Times)在成立一週年慶時創設「沖展」(Okiten),是為琉球地方美展的濫觴;1950年,美軍於被炸毀的首里城跡上建造的琉球大學(University of the Ryukyus)開學,其中開設的美術工藝科為琉球群島首間西式美術高等教育系所。1951年,由玉那霸正吉(Saikichi Tamanaha)及安谷屋正義(Masayoshi Adaniya)等人為首,更為強調現代主義表現性的畫家組成了「五人展」。1951年,戰前少數有和「中央畫壇」交流的名渡山愛順及大嶺政寬兩人被獲選為「第二回國民指導員」的美術專業人員,前往美國「考察」現代美術。

從1950至1960年代,各式各樣的畫會組織或前衛團體如雨後春筍般的冒出,其中包括了1957年成立的「創斗會」(Sotokai),以及隨後出現的「Group耕」(グループ耕、Group Kou)。這些畫會的成員不斷演變,時有「跳槽」、改名、分裂或重組成新團體的狀況。但不論如何,從「美術技官」時代到「沖繩復歸」前夕發展最為精采的「亞熱帶派」(Anetai-ha)及「Group NON」(グループNON、又稱現代美術研究會)為止,琉球現代美術已經從一個戰前相對發展遭受限制的地域,在短短不到30年的時間內,從傳承自東京的日本現代美術體系,一路衝刺到具當代藝術意義的前衛創作。城間喜宏(Kiko Shiroma)於1968年的名作《來自亞熱帶之島》(亜熱帯の島から、From the Subtropical Islands),即撿拾美軍戰機殘片作為現成物的畫面構成,其兼具材質前衛性及政治批判力道的創作手法,憑良心講已遠勝當時代日本主流藝壇。

美軍設立沖繩諮詢會(Okinawa Advisory Council)。(© 那覇出版社「0 からの時代」)
美軍設立沖繩諮詢會(Okinawa Advisory Council)。(© 那覇出版社「0 からの時代」)

再次成為沖繩

然而,美軍統治時期的琉球群島並非一片歲月靜好,當代沖繩所承受的困境於當時就已浮現。包括美軍基地圈地為王、美軍治外法權等問題,早已引起琉球居民的抗議,甚至造成大規模的流血事件。「亞熱帶派」成員於1960年代末的創作即可看出其不少作品充滿陰暗、痛苦、矛盾的表現手法,甚而直白地直指對於美軍統治的不滿。亦是這種普遍的憤恨氣氛,促成了1972年「沖繩復歸」的發生。然而我們也不能否認,琉球人正是經歷了1950至60年代一方面透過對抗美軍統治來凝聚獨特的主體意識,卻又同時在美軍統治當局所建構的文藝發展環境中,才逐漸發展出成熟的文化生態。事實上於美軍統治初期,出於統治上的需求,除了前往日本需要類似護照的證件及駕駛方向等硬性的規定外,美軍是有刻意推動琉球民族意識的發展。在復歸之後,美軍基地的持續存在也分隔了「內地」及沖繩縣民間的情感認知。

當琉球再次成為「沖繩縣」後,有幾件重要的文化事件扭轉了沖繩成為日本前衛文化土壤的可能性,一為1975年的「沖繩國際海洋博覽會」(Expo’75):日本政府試圖複製「大阪萬國博覽會」的舉辦模式,但與其說該博覽會是一場面對海洋文化的大規模官辦文化實驗,不如說該場「海洋博」是針對「沖繩復歸」所舉辦的官版慶祝大會:一方面藉此吸引「內地」民眾前來沖繩參觀,另外一方面也為日後的觀光事業進行預演。1977年,琉球大學開始遷出首里城牆,而首里城的復原重建工作則緊接於琉球大學完全遷出後開始著手進行。可以說今天去沖繩觀光必遊的兩處景點,包括首里城及「沖縄美ら海水族館」皆可視為復歸後最重要的兩項「文化/觀光建設」。

1960年代,沖繩復歸前建於首里城跡之上的琉球大學。(© United States Civil Administration of the Ryukyu Islands)
1960年代,沖繩復歸前建於首里城跡之上的琉球大學。(© United States Civil Administration of the Ryukyu Islands)

並不能說復歸後的日本政府僅將文化發展視為觀光產業的興奮劑,1986年沖繩縣立藝術大學(Okinawa Prefectural University of Arts)開學可視作戰後最重要的美術發展指標。非常有趣的是,該大學的「日本畫組」是琉球群島有史以來首個日本畫高等教育機構。這不禁令人聯想起,當戰前石川寅治「來沖」時,他亦曾驚嘆於島上對「洋畫」的接受度極高。該小插曲其實也暗示了沖繩美術有其自身的發展特質和路線,完全不同於日本及其他前日本殖民地。可惜的是,沖繩美術的發展也是在復歸之後,逐漸的因為本土畫壇的影響而失去原先的激進特質。但筆者相信相關的地域前衛特質其實從未遠離沖繩,2007年開館的「沖繩縣立博物館.美術館」,相較於日本其他縣市而言可以說是來的太晚,但在這短短十年間的展出及研究計畫中,我們就可以看到該館具備完全不同的視野。除了較能使用「文化史」的高度來重新看待地方的美術發展外,縣立美術館甚至亦對琉球移民出生的海外現當代藝術家進行過系統性的研究。也許琉球美術的前衛基因從未遠離,就像是我們可以在許多沖繩出身的當代藝術家作品中看到一般,這些前衛基因只是暫時偷偷地被埋藏在沖繩列島的礁石裡,她們從未離開過。

Categories:專欄
  • 用LINE傳送

Comments

《典藏藝術網》電子報


×
×
↑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