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中國當藝術行政,是盤好局嗎?劉美軍:我要在上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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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約莫一、兩年前,信箱一如既往,定時收到互當窗口的藝術行政的離職信函。過往這些藝術行政不是繼續沉浮於其他單位的職位,不然就是直接轉換產業跑道,但這次私訊這些行政未來的去向,開始出現了「香港」、「上海」、「北京」這些離台的選項。

每年不斷推陳出新的上海西岸城市博覽會,固定參訪重點藝博是文化相關工作者的重點行程。(劉美軍提供)
每年不斷推陳出新的上海西岸城市博覽會,固定參訪重點藝博是文化相關工作者的重點行程。(劉美軍提供)

日前BBC中文網也有報導開始出現「脫台者」或所謂的「半脫」的「脫台者」等名詞,意指在中國工作、生活、經商、求學的台灣人仍然保留台灣身分,遊走於兩岸之間的勞動人口。中國的經濟發展、國際能見度無疑是我們可以揣測的吸引力,然而這些實際面對的工作場景美好、幻滅的部分又為何?本系列報導,將追蹤數位落腳於中國的藝術行政工作者,現身闡述他們為何飄洋過海到對岸工作。

上海的日常街景,新與舊的並置與交會創造了前所未見的發展機會。(劉美軍提供)
上海的日常街景,新與舊的並置與交會創造了前所未見的發展機會。(劉美軍提供)

上海是一個「打開」的狀態

美軍是我合作採訪畫廊展覽事務中,少數印象深刻的藝術行政,除她美豔又俏皮的外貌與言談,她對於推廣畫廊與作品的積極度與自在感,總是讓我有所感悟,一部分是羨慕她提出需求的直接,但被婉拒後的釋懷和泰然,也讓我確定這樣對於需求的拿捏,她是有其天分與好的心理建設的。得知她離職,我當然感慨台灣畫廊界又少了個具個人特色的行政,但從採訪藝術家口中輾轉得知,她並沒有要再落腳台灣任何藝文機構,而是決定前往上海展開新的職涯。後來在臉書社群發現由美軍所經營的「上海活下去」粉絲頁,書寫多篇她對於上海藝文產業工作、生活、日常生活等觀察,而萌生採訪她上海經驗的念頭。

目前於上海獨立代理藝術家經濟、策展專案、品牌推廣等合作的劉美軍。(劉美軍提供)
目前於上海獨立代理藝術家經濟、策展專案、品牌推廣等合作的劉美軍。(劉美軍提供)

關於她如何展開對中國藝術產業開始產生興趣?她回憶是2014年當時她任職的台灣畫廊參與上海城市藝術博覽會,後續的幾年畫廊都連年參與。「我每年參與都覺得很驚訝,關於他們的速度和推廣藝術與看重的程度,在中國不會把藝術視為特別的項目,而更是種全民的觀念。」這快得有點驚人的滋長速度,讓台灣一度驕傲領先於中國的文化產業,嗅出被急速追趕的態勢。

上海021藝術博覽會現場,也是目前畫廊產業在品質上備受肯定的展會,VIP之夜浮華、社交的場景。(劉美軍提供)
上海021藝術博覽會現場,也是目前畫廊產業在品質上備受肯定的展會,VIP之夜浮華、社交的場景。(劉美軍提供)

然而為何出走台灣?背後是否存在任何對於工作心碎的故事?她的自若回答,也讓總是將「留台」或「離台」,賦予傳奇或激情的獵奇思考顯得可笑,「離開台灣不是因為我有所失望或是受傷,而是我在對岸看到自己更多有趣的可能與機會。」在台灣畫廊五年的時間,日復一日重複的展覽行政事務,然而她並非沒有嘗試著別的可能。

她與藝術、設計界的朋友在一些複合式的咖啡廳策展,她評估這些經驗其實都有肯定的回饋,但在純視覺領域的藝術界,她也能敏感地感知到「這類跨界的展覽嘗試,在台灣很容易被歸類為上不了檯面的小事件。」無論藝術家是誰,或是策展人是誰,對於參與者未來的幫助都極其有限。但類似的活動她帶著台灣藝術家前往上海展示與合作,對方反而都覺得很有意思,後續也有很多持續的邀約與發展。她強調自己並不是對於台灣特別的事件、狀態失望,而是觀感上與接受度上,中國現下特別想嘗試新的東西,或是沒有見過的東西。「上海是一個打開的狀態,因為她是打開,所有和藝術有關的事物上海都是在吸收、再運用的狀態,並把這些事情放大來看,甚至不斷延續下去。」在台灣她辦完這個展就是沒有其他漣漪了,然同一個藝術家帶到大陸後,有出版社想用藝術家的作品做封面,或是在衣服上印製商品。過往在台灣可能要談很久的授權、合作,在中國事件發生後許多的延伸是她當初甚至沒想到的。

每年不斷推陳出新的上海西岸城市博覽會。(劉美軍提供)
每年不斷推陳出新的上海西岸城市博覽會。(劉美軍提供)

以能被「利用」為榮的海派風格

而和台灣藝術領域工作上最大的落差,是台灣藝術圈子比較小,大家聯繫、友誼的成分很深,朋友間相互幫忙、不計較回報是種常態。但在中國她所感受到的工作上大家都是平行,不會特別有人手把手教你,尤其廣泛的「人脈」是在中國職場生存的硬道理,她坦言這的確是一種「海派」風格。「在台灣你可以不管人脈,找朋友幫忙支援可能就很方便、夠用。」但在中國她坦言必須真的花時間和精力去累積人脈,「你如果沒有自己下去認識他們,你真的會什麼也得不到。」雖然到上海後,劉美軍是從策展人做起,跳過體悟一般藝術行政的辛苦勞動,但是她更感受到基層行政的辛苦。在上海職場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人和人之間存在無形的競爭關係、相互利用的關係,無法交心,好像踩在雲上的關係。」

人脈與交際的頻繁是上海職場不可或缺的場景。(劉美軍提供)
人脈與交際的頻繁是上海職場不可或缺的場景。(劉美軍提供)

過去在台灣,職場上的道德觀念很重,義氣、信任這些卻非中國職場上所強調的,如同近期於日本AbemaTV所播放的日劇「公司不是學校」(会社は学校じゃねぇんだよ),一部分的主旨即在講述於社會現實、營利至上的前提下,任何阻礙發展的小情小愛都是次要的。「在台灣同樣的狀況會覺得受傷,自己居然被利用了。在上海沒什麼人說『利用』,而會說這個人不錯可以用,成為可以被別人用的人才是大家追求的,這是和台灣蠻大情境上的差異。」

劉美軍去年策劃的工作項目呂文婧個展現場。(劉美軍提供)
劉美軍去年策劃的工作項目呂文婧個展現場。(劉美軍提供)

國際化優先本土化

而在台灣看重的輩分、學院、派系等,也許和華人世界的傳統有關,在上海這些狀態更被放大,但上海極度濃厚的國際化,也相對消解這種中國本地的師承與派系的牢固。「在上海你看的不是中國厲害的展,而是全世界重要的展。在上海國際化還是優先於本土化。」所以這意味著,即便是本地的藝術家在上海也不好混,因為那個競爭是面對全世界的,以前在台灣把本週展訊一打開,就是台北、台南、台中的展覽;但在上海所謂的本週展訊是包括全世界的展覽一字排開。「這裡的自我認知和時間、地域觀念是全世界的,在上海我們不只是討論中國或是亞洲,而是全世界。」整個上海對全世界敞開,來這裡掏夢的人知道這裡有資本、有機會。

上海的高收入也創造物質生活的高需求,一雙美鞋與一杯美酒是在上海活下去的必須之物。(劉美軍提供)
上海的高收入也創造物質生活的高需求,一雙美鞋與一杯美酒是在上海活下去的必須之物。(劉美軍提供)

和全世界的人搶飯碗

除了工作情境上的差異,薪資的差異也是吸引這些藝術行政離台的因素之一。劉美軍原先因為上海太火鳥生活美學部門,招募負責選品的美學部總監,薪資即是2萬元人民幣(接近台幣9萬元薪資,註)。她強調高收入下也是需面對比台灣略高的消費水平,並補充這僅是選品的工作薪資,和真正從事設計(比選品更高)類工作的還有一段落差。

然而如果近期在台灣與中國都出現薪資相當的工作,她會選擇在哪一邊工作?劉美軍篤定的答覆,她肯定續留上海,談到近期回到台灣的經驗,幾乎和她離開的那一年一模一樣,「台灣很舒服,可以很悠哉的做自己輕鬆拿手的,不像中國隨時都要面對競爭和賺錢的壓迫感。」她也談到之前認識的友人無法負荷上海的壓力回去台灣,但一個月後又想盡辦法回到上海。「他的時間軸和接受壓力的程度,已經超過台灣能接受的範圍,他回到台灣覺得台灣太慢了已無法適應,又回到上海來了。」近期她剛面試的工作最後的對手即是一位澳洲人,她也從沒想過有這麼一天她必須和其他國家的人一起競爭工作。

劉美軍也曾於上海西岸城市博覽會其中策展的「一竹一世界」,圖為藝術家為范承宗作品。(劉美軍提供)
劉美軍也曾於上海西岸城市博覽會其中策展的「一竹一世界」,圖為藝術家為范承宗作品。(劉美軍提供)

最後,她給台灣想前往中國的藝術行政誠懇的忠告,「在中國你必須大膽地,丟下在台灣想保有的尊嚴,絕對要勇於爭取,你不爭取,背後馬上又有一堆人等著把你拖下來,踩著你往上,而且他們來自世界各地。」

劉美軍

曾任台灣觀想藝術中心業務專案、藝境畫廊畫廊經理與策展人、上海太火鳥生活美學部門美學部總監、上海索美畫廊策展人、項目總監。目前於上海獨立代理藝術家經紀、策展專案、品牌推廣等合作。


註 相較於台灣藝術行政平均薪資約落於台幣28,000至33,000元之間的普遍薪資,當許多藝文單位埋怨找不到人才,可能必須省思與正視這巨幅的薪資差異對於優秀人才的實質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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