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Seinnyet Ama與Seinnyet Nyima為例,探討緬甸蒲甘王朝佛教塔寺空間觀之轉變

6.8級強震前後的塔寺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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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與11月,筆者前往緬甸進行佛教遺址田野調查,由最早的蒲甘王朝直到最後的貢榜王朝(Kong Baung);從散落於蒲甘平原上的數千座佛塔與寺廟,沿路曲折穿梭於不同朝代遺址,最後抵達曼德勒的蒲文通石窟(Powin Taung Caves)。在攝氏30多度的熾熱高溫下,感謝有好友姚沛涵以交通工具與數位科技一路協助,度過旅途中無數個意外,好友的熱情相助與緬甸百姓的善良是這趟旅程中最美麗的畫面。然而2016年8月24日緬甸發生突如其來的6.8級強震,震碎了百姓的住宅,且因震央近蒲甘,因此許多11~13世紀的古老寺院佛塔遭受重創,其中亦包括Seinnyet Ama寺與Seinnyet Nyima塔,重修塔寺之路漫長而遙遠,目睹此景,遂寫就此文以誌之。

伊洛瓦底江畔之聖域

緬甸位於中南半島西部,國境西北方毗鄰印度和孟加拉,東北與中國相接,東南臨泰國與寮國,以佛教南傳上座部為主要的宗教信仰。蒲甘(註)王朝西臨伊洛瓦底江(Ayeyarraddy)畔,遼闊且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有3000多座佛塔寺廟與僧院星羅棋布,直到1287年忽必烈軍隊入侵,延續近300年的王朝自此謝幕。

若將視野擴大到同處於9、10世紀時間軸的東南亞,當時紛紛出現勢力強大的王國,例如在南方以蘇門答臘為中心的Srivijayan王國(7~15世紀)與建於9世紀婆羅浮屠(Borobudur);與蒲甘王朝同一時期的還有柬埔寨的Khmer王國(繁盛於9~15世紀)、吳哥窟(Angkar Wat,建於1113~1150年)等,均在不同程度的印度藝術文化強力的照射下,百花齊放,綻放出具有各自文化特色之宗教與藝術表現。

Seinnyet Ama寺與 Seinnyet Nyima塔

Seinnyet Ama寺(圖1)與Seinnyet Nyima塔(圖2)成對矗立於蒲甘古城區(old Pagan)Minkarba一帶,位於Nagayon寺南方,這種成對興建的塔寺在蒲甘王朝並不常見。Ama緬語意為「姐姐」、Nyima指「妹妹」,關於Seinnyet Ama寺與Seinnyet Nyima塔的建立有多種傳說:一說是由11世紀Seinnyet皇后建造。但以建築形制觀之,此寺塔形制應屬於12世紀;若根據U Thaw Kaung的假設:當國師Shin Arahan去世後,繼任者為Seinnyet王子,其活動時間為Alaungsithu國王(Cansu I,1113~1167年在位)統治中期,對照建築風格似可做為參考;然而目前並未有碑銘或信史等證據,支持該王子與這寺塔的建造有關。

圖1  Seinnyet Ama寺。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1 Seinnyet Ama寺。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2  Seinnyet Nyima塔。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2 Seinnyet Nyima塔。圖片提供:鍾碧芬

蒲甘王朝佛教建築空間特色

蒲甘王朝佛教建築空間配置的發展有兩大主要時期。初期是採取從大門、天窗或寺內兩側磚雕花格窗引光而入,清晨旭日初升,陽光直接射入寺內聖殿,主尊迎向陽光,全身沐浴在金光晃耀中,然其寺內空間仍維持一貫的黝暗深邃,試圖塑造入寺參訪者內心與佛對話或個人靜謐沉思的氛圍。例如興建於10世紀後期的Pahtothamya,Anada(1090~1105)、Manuha、Abeyadana(1102)、Nagayon(1192)等寺,其中Anada寺院是此期寺院建築巔峰代表作。歷史學者Gorden H. Luce稱早期建築特色為「孟式」風格(Mon style),他自創孟氏風格乙詞,卻未標舉出從孟族居住地現存寺塔遺址上,哪些屬於孟式風格。

然而,到了12世紀後期左右,政治情勢的轉變引領蒲甘王朝佛教建築發展出新型態的空間特色:寬敞明亮的寺內空間。Alaungsithu國王與錫蘭因貿易利益衍生紛擾不休的爭端,錫蘭王Parakrama Bihu一世派遣艦隊進攻蒲甘,蒲甘政權歷經數年政權頻頻交迭的動盪混亂期之後,Narapatisithu(Cansu II,1174~1211)受到錫蘭王暗中相助,順利登基。他的就任為蒲甘王朝的政治、文學和寺廟建築帶來全新風貌。政治上,阿努律陀王(Aniruddha或Anawrahta,1044~1077年在位)的嫡系子孫終於重握王權;文學方面,緬文取代先前盛行數個朝代的孟文,緬族文學開始引領風騷;至於佛教建築強調寺內空間明亮、通風的緬式品味,取代之前強調幽暗靜修的寺內空間布局,Thatbyinnyu寺即為一例。

Seinnyet Ama寺與Seinnyet Nyima塔正處於這個轉捩點。由於浦甘王朝初期在建築技法相當成熟,雕刻、繪畫上的表現有強烈的印度風格,故引人進而思索:這群緬人來自何處?此一問題涉及到佛塔與寺院建築工法與風格的來源,故有必要略加著墨。要回答此問題,勢必上溯浦甘王朝成立前緬甸中部的文明發展。

蒲甘王朝文化的前驅——驃族(Pyu)或孟族(Mon)

◎驃文化

根據考古資料,在緬甸中部已發現1世紀時驃族(Pyu)成群定居的證據,其中Beikthano,Beikthano和Sri Ksetra三個重要的驃文化區於公元前2至1世紀已有人居住。當時驃人應已成立王國,《新唐書》稱驃國:「有百寺琉璃為壁,錯以金銀,丹彩紫礦塗地,覆以錦罽,王居亦如之。」

而在驃族居住區曾發掘到佛骨,碑銘記載此佛骨是由驃國王與皇后供養。由此推知,至晚到7世紀佛教信仰已為驃國皇室所接受。此外,也發現其有建造小型奉獻碑匾以求累積功德的習俗。此外,在Sri Ksetra遺址挖掘出不少刻有銘文的石碑與工藝品,出土的小型佛造像有很強烈的印度帕拉(Pala)風格。Rajakumar王的Myazedi石碑銘文寫著:832年左右南韶軍隊進攻Halin,驃族人已移居至蒲甘平原。緬甸學者大多主張蒲甘王朝在宗教、文化藝術與建築技術上仍延續Sri Ksetra驃文化,主張緬人是驃人後代。

◎孟文化

蒲甘王朝佛教遺存除了驃人文化區,另有學者主張緬甸南方的孟族文化區,對蒲甘佛教與文字有極大影響,此說是根據發掘於直通國(Thaton)的石碑銘文。1057年阿努律陀王征討緬甸南部孟族的直通王國,俘虜該國國王Makuta(習稱之Manuha王,實為誤植)與全部皇室成員、藝術家與工匠,帶回大批佛教經典、佛骨,孟族在佛教信仰與藝術風格上的影響力一直延續到王朝後期。最明顯的表現在12世紀中葉前後,蒲甘君王捐獻的小型泥塑佛匾、石碑銘文、壁畫題記等均以孟文為主要使用的語文,反倒是驃文字在蒲甘佛雕或壁畫銘文上極為少見。緬文的碑銘出現於11世紀,即使12世紀中期使用仍不普遍;直到12世紀後期Narapatisithu王(1174~1211)在位,標舉緬文全面興起,接下來三個世紀,在蒲甘文化藝術上,緬文與錫蘭佛教文化占優勢地位。

孟人主要聚居於今緬甸東南部,在孟族居住區Tagaung、Prome、直通(Thaton)等地發掘的濕婆像、佛塔、小型泥塑奉獻碑等,在藝術表現上與印度笈多王朝風格相似。由於此地統治者支持佛教發展,因此與佛教相關的圖像數量眾多,且多以印度笈多時期的藝術風格為主。除了南傳佛教,也出現大乘佛教和印度教的文本與雕像。然而遺憾的是,目前在孟族區並未發現與蒲甘初期寺院類似的遺址區。

無論是史書或考古證據,都指出在孟族和驃族居住區均出現早期佛教文物遺存,目前仍難以斷定蒲甘佛教與文化主要是受孟族或驃族影響;但是若以現存蒲甘早期佛教建築遺存而言,驃族具有極大的影響力。

南傳佛教何時傳入緬甸

至於南傳佛教何時傳入緬甸?目前廣為接受的觀點是:1057年被視為南傳佛教傳入蒲甘王朝之始。此外,錫蘭史書記載1067年斯里蘭卡王Vijaya為抗印cola入侵,向蒲甘王朝阿努律陀王求援,得以擊潰印軍。之後阿努律陀王派遣僧侶至斯里蘭卡求有關佛戒文本,僧侶花費數年抄寫斯里蘭卡佛教三藏,並將完整的南傳佛教教法帶回蒲甘,此說可從題銘中獲得佐證。換言之,至晚在11世紀後期錫蘭的南傳佛教已進入蒲甘王朝。

佛教最晚在10世紀已傳入蒲甘。但若依此認為蒲甘王朝的塔與佛寺均反映南傳佛教的思想,將是極嚴重的誤解。例如Nat-Hlaung寺就屬於典型的崇拜濕婆、毗濕奴神的印度教寺廟;另外江喜達王(Kyanzittha,1084~1113年在位)與皇后捐建的Abeyadana寺則是結合印度教與大乘佛教,大乘佛教菩薩像、印度教諸神成排出現於外牆,內牆石板是印度教神祇——梵天、濕婆、毗濕奴,入口走廊為一整面本生故事。

蒲甘王朝11~12世紀的佛塔與寺院建築特色

◎蒲甘佛塔的原型

目前緬甸最早的佛塔遺址位於驃族人居住區Beikthano的KKG3柱狀磚塔,僅殘存部分佛頂,KKG14、18則呈現明顯的印度Amaravati的安達羅(Andra)佛塔造型;與KKG14同時代的塔是GweBinnTetkon塔,其造型類似印度Nalanda地區笈多風格的佛塔。換言之,驃文化區的佛塔造型深受印度影響,至少存在三種風格:早期是安達羅風格,晚期是笈多風格;除此之外,第三類型是7、8世紀Sri Ksetra發展的地區性風格。

蒲甘早期佛塔的完整形狀,因實體建物多已殘損,僅能依據印有阿努律陀王手印與姓名的小型脫模泥塑(圖3)推測約有兩種類型的塔:(1)印度式塔的造型;(2)葫蘆塔式的塔型。葫蘆造型的塔似乎是當地獨自發展出來的本土類型。Bu-Hpaya塔是蒲甘最古老的塔之一,葫蘆形塔身,如上所述,此造型普遍流行於6、7世紀的Sri Ksetra,之後也為蒲甘佛塔主要造型之一。

圖3  印有阿努律陀王手印與姓名的小型脫模泥塑。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3 印有阿努律陀王手印與姓名的小型脫模泥塑。圖片提供:鍾碧芬

Shwe-zigon寺(圖4)不僅是蒲甘王朝、同時也是全緬甸最重要的佛塔之一,《琉璃宮史》記載1060年此寺由阿努律陀王下令興建,最後由江喜達王於1090年完工。此塔外觀全塗以金箔,內以石磚建築,塔內供奉來自Sri Ksetra和印度佛骨,以及雲南王饋贈的祖母綠佛像,以石材為造塔的主要建材,在蒲甘極為少有。

圖4  Shew Zigon寺。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4 Shew Zigon寺。圖片提供:鍾碧芬

此處須注意的是,若僅憑佛塔的外型,欲推知其建造年代與塔的原始結構,將會做出錯誤推論,因為古代緬甸獨特的建塔習俗,是將舊的佛塔包裹於新建之佛塔內,例如Tagaung的塔,核心內層的是建於Pyu時期(6世紀起)塔、其次是蒲甘時期(11~12世紀)、最外層是Pinya時代(14世紀,圖5)。除非塔裡仍保有當時興建所立的碑銘或其他書面記錄,若僅依塔外型不易正確知曉該塔的原始建造年代。

圖5  浦甘古代佛塔的建構。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5 浦甘古代佛塔的建構。圖片提供:鍾碧芬

◎蒲甘寺院建築之淵源

蒲甘王朝早期寺院的建築技法,目前學界多贊同其延續7世紀由Sri Ksetra的驃人發展出來的磚造拱頂技術。至於拱頂類型當時包含兩種:(1)筒形拱頂覆蓋走道;(2)交叉拱頂以覆蓋寺內空間。蒲甘是東南亞國家中最早採用拱頂技術建佛寺者,將拱頂重量平均分攤到四個角落,穹窿之間的間距就可加寬,擴大寺內空間。建築師也做出與其對應的設計,逐漸發展兩種類型的寺院內部配置:(1)寺內空間為一座具交叉拱頂的單一聖殿或聖殿加上前廳,例如Bebu Gu、Nat Hlaung kyaung、Pahtothamya(10世紀末)等寺。(2)寺院內有一中心柱或中心柱加上前廳,中心柱與後壁之間形成走道,例如位於Sri Ksetra的Lay-Myet-Hnar、Shwegugyi(12世紀)等。

ClaudineBautz-Picron推論,中心柱的出現取代原本以聖殿為中心的設計;然而對照兩類型代表性寺院建造的年代,本文認為此二類型的寺院建築並非屬於前後取代關係,而應偏向於並存在同一時代。其次,迥異於印度寺院朝高樓層形式發展,蒲甘寺院建築卻強調水平式發展,由中央(聖殿或中心柱)外擴四個與中央相對應的區域(前廳),或者佛塔的四隅各布一小型塔或神獸守護,與位於中央的巍峨塔身相對應。至於建材部分,蒲甘一帶受限於地理因素,磚仍是主要建築材料;石材則不多,目前所知以石材為主的塔與佛寺有五:Nan寺、Kyaukku Umin寺、Shwe-zigong塔、Setguteik寺和蒲甘滅亡前所建的Thandawkyar寺。

◎錫蘭式建築風格引入

Narapatisithu王即位後,完全屏除過往寺院建築幽暗靜穆的風格,改採更加明亮、通風的設計。以錫蘭Mahavihara寺為範本取代孟風格,皇室引入許多錫蘭僧侶來到蒲甘,進而影響蒲甘之後的佛教發展,12世紀蒲甘佛教建築出現新風格——錫蘭風格(Singhalese)。

綜言之,12世紀中期為蒲甘寺院建築空間發展的分水嶺,Seinnyet Ama寺建築特色正可視為一值得討論的例證。

Seinnyet Ama寺建築壁畫

◎花格式磚窗與火焰型山牆(Yama-letnyoe moutanke)

Seinnyet Ama寺坐西向東,四個方位各有一入口,每一入口都面對中心柱尊像,據說此類空間配置是江喜達王設計的,唯有東、西方位的中心柱安置坐佛像。朝東的大廳面積較大,由Seinnyet Ama寺的前廳進入寺內,環顧四周,內部空間規劃與Thambulan寺與Hpysta-shwe寺類似。另外,將Seinnyet Ama寺與Pahtothamya寺作一對照:興建於10世紀末的Pahtothamya寺是蒲甘至今發現年代最早的寺院,空間配置上,Pahtothamya和Seinnyet Ama兩寺均為具前廳與聖殿(或中心柱),外圍一圈方形廊道。兩者主要差異為Pahtothamya寺的中心為聖殿、Seinnyet Ama則採用中心柱,明顯可見Seinnyet Ama寺在室內空間配置上,仍保有相當程度的早期特色。

寺內主尊坐佛像為手結觸地印的釋迦牟尼佛(圖6),但已非原件。在緬甸寺院主尊均為釋迦牟尼佛,唯一在Sulamani寺出現「二佛並坐」的圖像,但此處的「二佛並坐」並非源於《妙法蓮華經》的典故——釋迦與過去久遠劫的多寶佛,而是釋迦與未來佛彌勒,此為緬甸佛教的特色。

圖6  主尊釋迦牟尼佛。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6 主尊釋迦牟尼佛。圖片提供:鍾碧芬

而大廳南北兩側均設有花格式磚窗(圖7),功用在於通風,並限制陽光照入寺內的範圍,使入寺者在視覺和心理上隔絕寺外紛擾的紅塵。但是相較於早期寺院,此處花格式磚窗較大、且與聖殿的距離較近,足以讓寺內納受更多陽光、也更為通風。在寺內的東向大廳即可見到迎面而來的Seinnyet Nynma塔(圖8)。

圖7-1  火焰牆與花格窗。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7-1 火焰牆與花格窗。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7-2  火焰形山牆。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7-2 火焰形山牆。圖片提供:鍾碧芬
上圖8  從寺內後殿望向Seinnyet Nyima塔。圖片提供:鍾碧芬
上圖8 從寺內後殿望向Seinnyet Nyima塔。圖片提供:鍾碧芬

在蒲甘王朝時期所興建的寺院建築,入口大門與花格磚窗上方有一相當獨特的大型泥塑圖像——火焰型山牆。火焰形山牆首次見於Nat-Hlaung-Kyaung寺(約931~964年),有些學者認為火焰型山牆源自於驃硬幣上的一個圖像Sirivatsa,其側面形狀類似山型牆,但Paul Strachan推測有可能是佛教三叉戟盾牌,Thaw Tar Aung推測這種直立火焰是象徵香蕉花蕾。寺院上方立有尖塔(Sikhara),在蒲甘寺院建築相當普遍,塔上方的錐形頂飾是源北印度的Nagara類型。1098年江喜達王送一批建築師與工匠重建菩提迦耶(Bodhgaya)聖地之Vajrasana寺,當這些建築師回到蒲甘之後,大力推行菩提迦耶式樣的尖塔。

◎壁畫遺存

主尊坐佛後方壁面繪有圖像,惜牆面灰泥已斑駁、毀損,露出磚牆實體。入口天花板有圓形裝飾圖樣(圖9),此類圖像普遍見於蒲甘寺院天花板,亦見於人物衣著上的紋樣。王朝於10~12世紀寺內壁畫風格明顯延續印度帕拉王朝畫風,13世紀之後來自孟買的Varenda畫派和尼泊爾畫風成為主要的影響。例如Loka-hteik-pan寺壁畫上摩耶夫人衣服上的圓形裝飾圖樣,見於印度孟買比哈爾Bihar的壁畫或雕刻上,類似情形見於Pahtothamya寺、Abeyadana寺等。

下圖9  寺內天花板上圓形裝飾。圖片提供:鍾碧芬
下圖9 寺內天花板上圓形裝飾。圖片提供:鍾碧芬

然而,值得特別注意的是,寺院建築風格與雕刻或壁畫風格彼此間並無緊密關聯性,例如建築格局為12世紀中期,但壁畫表現卻是印度風格,例如Abeyandana寺或是明卡巴的Kubyaukgyi寺。同樣的,壁畫所使用的孟文或緬文與繪畫風格來源無關,此現象在蒲甘王朝興建的寺院相當普遍。

且將目光移往內殿,壁面兩邊上方有廿八佛(圖10),但已殘毀、無銘文,每尊佛各有二弟子隨侍,上方均繪有與其相符的成道之樹,這傳統可上溯至印度河文化對於樹的崇拜。廿八佛文本依據來自《佛種姓經》,指過去廿七佛與現在釋迦牟尼佛,且固定繪製於壁面上方。「廿八佛」、「八大神變」以及「佛成道後七週」的圖像,同列為蒲甘佛寺壁畫最常見且重要的主題。

圖10  廿八佛。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10 廿八佛。圖片提供:鍾碧芬

◎壁畫—南傳佛教《本生經》故事(圖11)

廿八佛下方、大廳三面牆以及磚雕花格窗壁面,均繪滿取材自《本生經》的故事,成排本生經畫面順序,始自大廳南壁、東南角、北壁至東壁。第一排《本生經》故事依序是1~50號;第二排51~103號;第三排104~153號;第四排154~192號;第五排193~224號;第六排225~255號;第七排256~326號;第八排327~395號;第九排396~463號;第十排464號以下漫漶不清。圖像用色更已氧化成黑色,難以推知原先的用色。

圖11-1 本生故事壁畫。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11-1 本生故事壁畫。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11-2 本生故事壁畫。圖片提供:鍾碧芬
圖11-2 本生故事壁畫。圖片提供:鍾碧芬

不同於蒲甘早期寺院多以孟文書寫或浮雕畫像題名,此寺在本生故事圖像下方以古緬文墨書故事標題。緬甸古代早期石碑銘文或壁畫榜題多為梵文和巴利文,11世紀之後孟文使用普遍。緬文也出現、但使用不普遍,直到12世紀在Narapatisithu王的支持下,緬文與緬文學廣為盛行,緬文成為碑銘或壁畫榜題主要語文。因此若以文字作為判準此寺年代方法之一,墨書古緬文暗示Seinnyet Ama寺年代,極可能晚於12世紀初期。

◎本生故事之文本依據

蒲甘王朝興建的寺院、佛塔舉凡雕刻或壁畫,本生故事的圖像已成為主要繪製的題材。已知最早描述佛陀前世故事的文本是《Latitavistara》和《Buddhacarita》,均為1世紀左右的作品。前者作者不詳,以梵文寫就,被認為源自大乘佛教;後者由偉大的佛教詩人Asvaghosa以古典梵文書寫,內容富含南傳佛教哲理。唐代僧人義淨提到《Buddhacarita》一書在印度與東南亞廣泛流傳。

與緬甸佛教圖像關係最密切是成書於6世紀末的《Nidanakatha(因緣故事)》,《Nidanakatha》是對《Sutta Pitaka》最後一部分的介紹,據傳是由在緬甸備受尊重的巴利文註釋家Buddhaghosa所寫,Buddhaghosa在400年左右住於緬甸南方的直通,一生編纂許多佛教文本。另一本對緬甸佛教圖像有影響的文本是12世紀斯里蘭卡的《Jinacarita》。Duroiselle將此書的年代推定為12世紀後期,約Vijayabahu二世(1186年登基)在位期間。

目前蒲甘王朝所發現的本生故事文本有兩個版本:(1)547幅故事是取自斯里蘭卡版本,錫蘭版本進入蒲甘王朝,可能與江喜達王於1090年引入錫蘭佛教三藏有關;(2)但早期蒲甘發現的本生圖像多為550幅,可能來自直通國的文本,所增加三個內容是:497 Velana、498Mahagovinda、499Sumedhapandita,Seinnyet Ama寺本生壁畫屬於後者。

迄今為止,蒲甘最早的《本生經》圖像發現於東西Hpet-leik寺塔,其中西Hpet-leik寺陶板浮雕的本生故事是550個。此寺的年代建於阿努律陀王即位之前,原本只是具有前廳結構單純的寺院,西Hpet-leik寺本生故事排成三列,而東Hpet-leik寺則安於內廊牆面四列;西Hpet-leik寺陶板浮雕的本生故事刻以古孟文,在蒲甘地區這是首例,相當重要。

目前在驃族重要都城Sri Ksetra的寺院裡仍未發現《本生經》圖像。相反地,卻在孟族居住區Kalyani Siam發現《大集經》故事圖像以及直通國的Thagya Paya的本生故事浮雕,根據銘文推估,年代應在阿努律陀攻打直通國之前。G. H. Luce認為Thagya Paya為緬甸最古老的本生故事浮雕,因此蒲甘寺院所見到的本生故事粉本,有可能來自直通國工匠。Claudine Bautze-Picron推測550幅本生故事粉本可能引自印度,認為蒲甘12世紀初寺院壁畫圖像與印度Bihar圖像傳統有關聯。

另外,同屬早期本生故事圖像見於Shwezigong寺,在塔的近底部裝飾著550幅陶板浮雕本生故事。但不同於東西Hpet-leik寺院的550本生傳內容,亦非像Ananda寺依照斯里蘭卡版的547個故事,或許這是首次由緬甸工匠獨立自製的陶版本生傳。圖像表現上,對照東西Hpet-leik寺院,Shwezigong寺則略顯粗糙,人物似驃風格——臉圓、體方,不同於阿努律陀王時期的浮雕風格。至於最佳的本生故事浮雕,應屬Nan寺和Kyauk-Gu-Umin寺。

除了本生故事,佛傳故事的圖像表現遍及全亞洲,是所有佛教藝術的核心圖像,蒲甘目前所發現最早表現佛傳故事的敘事雕刻是在Kyaukku Umin寺(1060),其次是Ananda和Nagayon寺。Ananda寺是唯一擁有完整的佛傳和幾乎完整的佛本生故事圖像。Duroiselle和G. H. Luce均認為Ananda寺的本生傳是根據前述之6世紀Buddhaghosa所寫的《Nidanakatha(因緣故事)》為本。

從Seinnet Ama寺院的外部造型,以及寺內空間配置、圖像與文字等特色作一整體考量,本文認為Seinnet Ama寺正位於阿努律陀王統一並成立蒲甘王朝的11世紀後期、直到Narapatisithu王即位後(1174~1211)推動的全面緬式文化、風格興起的12世紀後期的轉換階段。相同的情況是否亦見於佛塔?

Seinnet Nyima塔建築

蒲甘佛塔可分為兩類:一類設階梯可供攀爬或進入塔內,例如Shwezigong、Shweshandaw塔等;另一種則否。Seinnet Nyima塔位於三層多角台基上,塔為實心,且不設階梯,亦即讓觀者只能仰望欣賞,但無法攀爬。

蒲甘早期長柱形覆鉢,會於上下兩端各飾以一水平帶飾。Seinnet Nyima塔於覆鉢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各開一小龕,內置一坐佛。覆鉢上方為平頭,目前蒲甘最早的平頭造型為Pebin Gyaung塔,Pebin Gyaung塔的平頭已變形為上寬下窄、層層縮進的形式,類似印度艾蘿拉的Visvakarma石窟寺,而非1174年之後由斯里蘭卡傳入蒲甘的方形錫蘭式平頭。換言之,蒲甘塔的平頭型制從印度早期方形欄楯,漸漸轉變為四邊內凹成鋸齒狀、朝上或朝下漸層遞增或遞減,西Hpet-leik塔已有相似造型。

Seinnet Nyima塔頂裝設多層傘蓋,此造型延續蒲甘初期塔的特色,另外Seinnet Nyima塔每一層的四個角落,均置一小型塔和有翅石獅(圖2),這種配置亦見於瑞山都塔,後者每層台階的四周仍殘留印度教神祇,或是由江喜達王建於11世紀後期的Shwe-zigon寺於每層的四邊均建小塔,此風亦延續至Narapatisithu王時期建造之Mingala Zedi塔。

對照Narapatisithu王所建的佛塔以及後期的佛塔,最明顯的差異在於:來自斯里蘭卡南傳佛教思想與塔寺風格深受蒲甘帝王大力地扶植,表現於佛塔的影響就是引入錫蘭式平頭,例如Sapada塔,此塔是由蒲甘比丘Shin Sapada從斯里蘭卡習法回到蒲甘後,所建造的斯里南卡式佛塔。Seinnet Nyima佛塔外型大致上並無過於明顯變革,主要仍延續早期風格。

結論

蒲甘王朝早期承接來自驃文化與孟文化的佛教文化,以及北印度與東印度建築、雕刻、繪畫的藝術傳統,然而,在仿效印度風格之際,蒲甘當地本土風格——驃、孟與緬文化意識興起,逐漸形成蒲甘獨有的藝術特色,從佛寺、佛塔建築可見一斑。

蒲甘佛寺建築內部空間配置有兩大類型:一為中心柱,另一為聖殿。寺院聖殿位於空間系列的核心,之後依著四個方位軸外擴成大小不同、成對展開的前導空間,引領觀者進入寺中軸的神聖空間。中心柱位於寺院空間之軸心或略偏後,常見於中心柱寺四面或二面開龕,龕內各為一作觸地印之釋迦牟尼佛,有的於中心柱後方特留一廊道以供參訪者繞行,如同桑淇(Sanchi)大塔的環狀繞佛步道。不論是聖殿或中心柱形制寺院,其壁面常繪滿或浮雕源自南傳《本生經》的547或550幅本生圖像。

蒲甘寺院空間規劃早期強調參訪者與佛之間不受干擾的個人神聖體驗,因此在空間設計上,透過對不同季節太陽升起角度的精密計算,強調讓光線透過明窗直接照射在主尊面部,隨後擴大至全身,形成佛身放光的意象。換言之,亦即刻意的減少光線進入其他空間——大廳、廊道等。隨著從大廳至聖殿光線之遞減,參訪者步履趨緩,心思也隨之沉澱、凝神,此種幽深靜謐的設計到了12世紀後期Narapatisithu王登基後為之一變,改採更加明亮、通風的空間規劃。Seinnet Ama寺院正位於此轉變期,該寺在空間規畫與裝飾圖樣上同時具備11世紀中期與12世紀中後期的特色。然而在Seinnet Nyima塔的型制上卻未見太多明顯的改變,亦即Seinnet Nyima佛塔主要仍延續早期風格——印度式塔的圖像語彙與蒲甘初期塔之裝飾。

註釋:
蒲甘古名為Arimaddanapura,之後名為Pukam、Pokam,到了20世紀改為Pagan,1980年官方正式統一名為Bagan,但目前此兩種拼法並行。

更正啟事
《典藏.古美術》301期「鑑賞」「6.8級強震前後的塔寺巡禮——以Seinnyet Ama與Seinnyet Nyima為例,探討緬甸蒲甘王朝佛教塔寺空間觀之轉變」頁148、「目錄頁」作者欄誤植,文章作者正確為「鍾碧芬」。特此更正,並向作者鍾碧芬女士、與受到誤植的故宮闕碧芬女士兩位鄭重致上歉意。

古美術 / 3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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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cation:古美術 / 301期Categories: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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