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期 2017年3月號本期封面

新聞線上

圖像新時代的來臨?

剛剛過去的短短兩個月,中國大陸接連展開了2015年「上海藝術影像展」(Photo Shanghai)、「北京國際攝影雙年展」、「集美X阿爾勒攝影季」、「2015連州攝影年展」等重要的攝影盛會。無論是攝影博覽會、具有學術性的攝影主題展,還是中外攝影節連袂,都讓我們看到了攝影藝術全方位地出發。

 
+ more +

藝術評論

第13屆台新藝術獎頒獎典禮

從個人記憶開始

「73517351/79947994/31663166……」在今年的台新藝術獎頒獎典禮上,立方計劃空間負責人之一的羅悅全在台新與TEDxTaipei二度合作的Arts and Beyond藝術論壇中,播放一連串由類比女聲重複念頌、狀似無意義的數字。這些神祕的聲音,來自戒嚴時期台灣軍情局向對岸情報員傳送的廣播密碼,這種被稱為數字電台(Number Station)的傳遞方式也曾出現在其他國家。

 
+ more +

副刊

超越青森的青森縣立美術館 Beyond Aomori,Aomori Museum of Art

日本,是擁有相當多美術館的國家,甚至是過多了。遍布在全國各地共有一千座以上,但是有時候,即使付了高額的門票,卻往往因為館內的展覽品不夠充實而大失所望。

 
+ more +

本月專題

當物件離場之後 關於 「318公民運動文物紀錄典藏庫」

After the Objects’ Departure 318 Movement Artifacts Documentation and Collection

1990年3月,來自台灣各校的大學生聚集到中正紀念堂(今自由廣場)前靜坐,提出「解散國民大會」等四大訴求,而這場國民政府遷台後規模最大、名為「野百合學運」的抗議行動,亦對日後台灣民主政治產生重要影響。

 
+ more +

藝術亮點

葉竹盛 沉潛。萌生

2012年9月,葉竹盛與多位藝術家承租的北投畫室兼倉儲空間發生意外火警,當時人在畫室裡的葉竹盛幸運逃出,但畢生心血幾數盡毀,損失難以估計,遭受作品與工作室燒毀的變故讓藝術家情緒低落,有一段時間更關掉手機、不接任何訊息,以便讓自己能夠沈澱與消化心緒。

 
+ more +

展覽目擊

鹽埕黑白切

從高雄七賢路拓寬的20米大道中轉入充滿舊鹽埕味道的新樂街,有著時光錯置的想像。停留於此如同時間停滯在40年前或者更早,那是鹽埕還稱之為大溝頂的時代,是全台第一家有最時髦的電動手扶梯的大新百貨公司時代,是集結眾多攤商年輕女子必來集合市場朝聖的時代。在那新樂街上保存著高雄繁榮時尚的記憶,是老高雄的共同記憶。

 
+ more +

封面故事

平衡的美麗 The Beauty of Balance

隨著當代藝術的發展,中國寫實油畫創作出現了從創作觀念、創作手法上的諸多變化。其最顯著的特徵是,寫實油畫的創作在堅持對社會現實關注反映的同時,也將寫實發展為某種藝術方式,並在藝術的內在發展邏輯中找到了依據和空間。

 
+ more +

藝術廣角鏡

《美術手帖》 畫家與戰爭

Painters and the War

正如上個月提過,今夏日本有許多紀念戰後70年的展覽與活動,而戰後第三年創刊的《美術手帖》也不例外;總編輯岩渕貞哉(Teiya Iwabuchi)在前言中提及,在戰時唯一發行的美術類雜誌《美術》曾規畫過「陸軍作戰記錄畫」專題並積極參與政治宣傳,且坦承自己也站在這些「戰爭畫」歷史的延長線上。

 
+ more +

藝術市場

傳承藝術25周年精品展

傳承藝術中心成立已邁入1/4個世紀,特別舉辦「傳承藝術25周年精品展」,這個里程來自於創辦人張逸群25年前事業的轉向。

 
+ more +
 

展覽查詢

  •  
  + 今日典藏推薦展覽 +

會員專區


記住我的帳號

精選專題

為什麼還需要美術館?

顯影物:當代攝影裝置

騷亂中的沉默之聲

柏林圍牆倒塌 25 週年後記

藝術做為生活的必須

離座映畫 電影的展示與離席

聲音之中 策展之上

台南‧當代藝術串門

職場入門學:藝文求才需求調查首度公開

尋找當代舞蹈的新規則

24天的民主課 服貿爭議特別報導

雲端知識陣譜

現代性的音景返響

版畫藝術的當代切面

台灣藝術村 歲初總體檢

交會獅城的東南亞當代藝術探勘

當收藏做為一種策展

藝術家做為採集者

當代魍魎:藝術的泛靈美學

代謝派─日本前衛建築運動

百科殿堂 第55屆威尼斯雙年展完整報導

藝術職場的工作術

當代水墨新視野

歐洲重要嗎?

日本後311的振興、重生與省思

展覽之外 美術館的潛在經濟力

「私有」與「共享」

冬日.讀冊

從收藏的起源到自由市場的影響

典藏廿年 綜觀台灣當代藝術

現代怪獸/想像的死而復生

2012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特別報導

倫敦奧運 再起風雲

第13屆德國卡塞爾文件展

藝術畢業生 必備生存指南!!

東進香港 國際浪潮下的藝廊盛世?

區域轉型─能量再生與空間治理

關注國寶藝術家

2011年度回顧 關鍵事+藝術家私房推薦展

總統,您的文化政策是什麼? 12位專家給台灣文化未來

全景.李希特 GERHARD RICHTER PANORAMA

南進中國 當代藝術第二城廣州 vs 成都

啟迪ILLUMInations 2011威尼斯雙年展

當藝術走上街頭

本月專題

當代魍魎:藝術的泛靈美學

從鬼域、義氣、能量到美學政治性

泛靈創作檔案

 

從鬼域、義氣、能量到美學政治性

 

 

vv9v8v09fq:web:2017100609443;2017100610533;2017100613519;2017100614090;2017100614159;2017100616143;2017100616406;2017100616535;2017100617405;2017100618404;2017100618628;2017100510232;2017100511128;2017100511436;2017100511681;2017100513765;2017100517241;2017100310019;2017100310318;2017100310427;2017100310456;2017100310500;2017100310742;2017100310815;2017100310823;2017100310831;2017100310973;2017100311048;2017100311753;2017100311773;2017100311811;2017100311840;2017100311996;2017100314174;2017100315390;2017092914244;2017092916397;2017093010111;2017093011867;2017100210679;2017100211361;2017100213848;2017100214252;2017100214270;2017100214563;2017100214660;2017100214681;2017100214752;2017100215124;2017100217131;2017100217314;2017100217591;2017100116960;2017093017312;2017093017344;2017092909350;2017092911519;2017092811114;2017092811966;2017092817198;2017092712425;2017092609499;2017092610726;2017092611048;2017092615150;2017092615675;2017092616036;2017092616541;2017092616548;2017092616742;2017092616956;2017092617101;2017092617190;2017092617229;2017092617263;2017092617537;2017092617814;2017092617872;2017092619471;2017092510435;2017092510653;2017092510867;2017092511782;2017092515220;2017092515300;2017092516049;2017092516792;2017092517397;2017092518841;2017092211427;2017092211714;2017092212830;2017092214926;2017092215127;2017092215576;2017092216309;2017092216485;2017092217422;2017092217804;2017092110297;2017092111272;2017092111591;2017092115991;2017092116514;2017092116908;2017092010148;2017092010441;2017092014104;2017092014633;2017092015010;2017092015401;2017092015570;2017092016798;2017091910017;2017091910906;2017091911767;2017091915050;2017091916021;2017091809056;2017091811457;2017091811727;2017091814471;2017091814563;2017091816906;2017091817336;2017091710726;2017091513926;2017091515068;2017091515344;2017091516307;2017091516737;2017091517217;2017091411780;2017091414401;2017091414574;2017091415201;2017091416946;2017091417924;2017091309329;2017091311858;2017091314326;2017091314902;2017090717642;2017091211727;2017091215737;2017091215816;2017091216934;2017091110329;2017091111118;2017091111610;2017091114212;2017091115282;2017091116175;2017090809283;2017090809321;2017090814936;2017090817781;2017090817844;2017090817934;2017090709092;2017090709549;2017090710857;2017090711899;2017090714604;2017090714940;2017090715338;2017090715805;2017090716136;2017090716302;2017090716728;2017090717102;2017090717273;2017090717340;2017090718730;2017090609711;2017090610084;2017090610131;2017090615493;2017090616315;2017090616338;2017090616354;2017090617990;2017090509383;2017090510637;2017090514523;2017090514999;2017090515834;2017090516221;2017090410092;2017090410962;2017090411011;2017080309292;2017080316479;2017080709225;2017081411083;2017081615381;2017081814089;2017082116196;2017082317291;2017082317550;2017082915659;2017083014524;2017083110062;2017090109869;2017090109958;2017090114643;2017090115014;2017090115186;2017090115596;2017090115608;2017090115614;2017090115617;2017090115664;2017090115694;2017090117061;2017090117225;2017090117313;2017090117621;2017090117626;2017083116747;2017083117220;2017083117444;2017083117449;2017083117505;2017083117615;2017083117653;2017083117910;2017083011451;2017082910101;2017082910180;2017082910555;2017082915008;2017082915783;2017082916231;2017082809735;2017082815077;2017082817003;2017082817106;2017082817434;2017082817444;2017082817960;2017081815104;2017082115899;2017082511482;2017082515265;2017082515317;2017082515706;2017082516262;2017082516913;2017082516944;2017082517052;2017082517406;2017082517454;2017082517818;2017082517820;2017080816341;2017082115193;2017082409812;2017082411252;2017082416830;2017082417174;2017082417290;2017082417293;2017082417687;2017081810318;2017082117610;2017082309270;2017082311742;2017080816132;2017082210013;2017082210785;2017082211162;2017082211660;2017082211672;2017082211674;2017082214503;2017082214883;2017082214987;2017082215319;2017082215349;2017082215370;2017082215570;2017082215918;2017082216003;2017082216373;2017082216561;2017082216712;2017082216909;2017082217044;2017082217396;2017082217671;2017082217917;2017082217985;2017081810788;2017082110244;2017082112374;2017082114396;2017082114885;2017082115108;2017082115191;2017082115215;2017082115232;2017082115432;2017082115618;2017082116713;2017082116955;2017082117798;2017082117836;2017081809926;2017081810020;2017081810247;2017081810301;2017081810597;2017081810774;2017081811042;2017081811329;2017081811617;2017081811633;2017081811687;2017081811809;2017081814950;2017081815013;2017081815172;2017081815282;2017081815318;2017081815769;2017081815790;2017081815909;2017081816112;2017081816502;2017081714450;2017081716331;2017081716926;2017081717287;2017081717699;2017081611139;2017081611240;2017081611350;2017081611623;2017081611651;2017081611716;2017081611972;2017081612587;2017081614259;2017081614338;2017081614935;2017081615115;2017081615273;2017081616105;2017081616812;2017081617081;2017081511365;2017081511707;2017081515185;2017081516211;2017081517775;2017081410354;2017081415434;2017081417039;2017081417370;2017081417455;2017081417457;2017081417735;2017081417941;2017081418656;2017081018373;2017081109841;2017081110660;2017081110814;2017081115693;2017081116558;2017081117317;2017081009064;2017081009562;2017081010860;2017080909256;2017080910440;2017080910862;2017080914109;2017080916299;2017080916378;2017080916835;2017080917580;2017080810112;2017080811300;2017080814472;2017080814720;2017080815328;2017080815793;2017080816161;2017080816166;2017080816374;2017080816444;2017080816630;2017080816833;2017080816836;2017080816846;2017080817205;2017080817223;2017080817306;2017080817321;2017080817329;2017080817418;2017080817448;2017080817465;2017080817614;2017080817714;2017080817752;2017080817831;2017080817843;2017080709796;2017080711842;2017080712119;2017080714678;2017080715551;2017080717072;2017080717082;2017080717463;2017080717945;2017080317762;2017080409441;2017080410288;2017080411267;2017080411911;2017080414336;2017080414437;2017080414839;2017080415473;2017080415627;2017080415694;2017080415924;2017080416131;2017080417070;2017080309814;2017080310292;2017080310371;2017080310457;2017080310624;2017080314692;2017080314827;2017080209062;2017080209623;2017080209980;2017080210067;2017080210113;2017080210638;2017080211696;2017080214274;2017080214742;2017080214823;2017080214901;2017080215169;2017080215763;2017080215770;2017080216706;2017080216959;2017080217186;2017080217588;2017080217601;2017080217848;2017071710700;2017072714973;2017072815567;2017072816375;2017073115009;2017073115414;2017080109172;2017080110019;2017080110073;2017080110190;2017080110215;2017080110443;2017080110561;2017080110672;2017080110717;2017080111284;2017080111407;2017080111813;2017080111981;2017080112160;2017080115251;2017080115379;2017080115602;2017080115836;2017080115952;2017080116037;2017080116168;2017080116281;2017080116339;2017080116745;2017080117221;2017080117762;2017072814685;2017072815579;2017072817668;2017073110159;2017073110391;2017073111328;2017073111786;2017073111835;2017073111877;2017073112803;2017073114208;2017073116566;2017073117145;2017073117188;2017073117196;2017073117278;2017073117625;2017073117661;2017073117723;2017072814074;2017072814225;2017072814356;2017072814594;2017072814602;2017072814632;2017072814635;2017072814640;2017072814648;2017072814940;2017072814988;2017072815289;2017072815370;2017072815502;2017072815610;2017072817050;2017072817492;2017072817800;2017072817900;2017072714109;2017072614673;2017072617350;2017072617524;2017072617687;2017072617756;2017072618411;2017072415044;2017072417111;2017072510857;2017072511064;2017072511445;2017072514258;2017072514326;2017072515011;2017072515085;2017072515272;2017072515578;2017072515587;2017072515951;2017072516023;2017072516028;2017072516673;2017072516985;2017072517554;2017072517758;2017072517995;2017072409890;2017072410323;2017072410901;2017072414260;2017072414293;2017072414743;2017072415278;2017072415411;2017072415710;2017072415835;2017072416641;2017072

哥雅Francisco Goya|理性沉睡,心魔生焉The sleep of reason produces monsters 版畫 1797-1798

臨終的尼采肖像。

人智學(Anthroposophie)創立者史坦納(Rudolf Steiner)。

包浩斯(Bauhaus)基礎課程的設計者之一的伊登(Johannes Itten)。

喔,查拉圖斯特拉,我厭煩了,我的藝術讓我作噁,我並不偉大,這沒什麼好裝的!可是,你很清楚,我曾尋找偉人!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魔法師〉《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Thus Spake Zarathustra)

對於藝術上的裝神弄鬼,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可以說是第一個將其機械的政治性揭露的「安徒生小孩」。按其分析,當藝術生產喪失其所謂「真實性」的判準,整個藝術功能就顛倒過來,「藝術的功能不再奠基於儀式,從此以後,藝術乃基於另一項實踐:政治。」(註1)當1936年班雅明發表這個論點時,確實意在為「群眾」提供解除藝術物件幻覺之理論工具。那種「自動」提供「靈光」(Aura)的神祕之物,依此理論乃可拆解為:在場/歷史/沉思。魔法般的氛圍,不平等的權威感,異化的場域。

沿此歷史唯物論的藝術生產說,藝術生產者的傳統地位乃岌岌可危,因為政治意識不需要貫通時空之天才,而是生產手段與生產技術的掌握者,社會的工程師。

因此「根本沒有靈感!只有工作!」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如是說。古希臘柏拉圖口中從天而降的靈感與神氣所塑造的藝術家生活在一鬼域當中,然而在此波特萊爾的現代異域,卻是藝術家千百次從高空跌落,也因此死去千百回的荒塚。這就是現代藝術家的除魅(Entzauberung/disenchantment)與去神(Entgotterung/dedivinization)運動,其中延續啟蒙運動的精神遺緒清楚可見,詭異的則是這種工作所需求的力量與報酬並非任何理性化的生產模式所能支付,藝術家們需要新的自我計畫來實現其政治功能。

現代鬼域正是在先知與神蹟消失之後,人類的自我計畫之一,其關鍵字乃是:非人(inhumen)、他者(Other)、流變(becoming)。這個初始源於藝術家(基本上為驚嚇布爾喬亞 自我鬼域化計畫的結果,讓如今唯一可稱之為「超自然」的不是別的,正是道德本身。道德從此做為無意識信仰對象,圈圍出一具有歷史感的靈光機器。社會的工程師對此尚存靈光氣息的機器乃出具其被拋棄的無身分屍體,再用另一個身體繼續工作。也是在此不斷棄絕道德鎖定的分身,並且間離其中的連續性存有,藝術家才能在班雅明的生產模式中做為自覺的(無產階級)生產者。鬼域中的精靈本與道德秩序呈現逆反,其魔法常為受教條禁慾的人所慾望。話說精靈與鬼魅在人間由來已久。它是自然,是自我神祕的命運,它是說真話(parrhesia)的驅動者,哲人的守護;爾後,那強調自我犧牲的精靈,也是在聖典中組織嚴密的道德審度者;最後,精靈在理性沉睡時出現,精靈就是「我們」其中不可驅散的一個。藝術與這種精靈史掛勾,也有長久歷史,我們說先知、天才、靈感、此岸無盡的深淵與彼岸的牽引者,其中乃意味著有一鬼魅在人間無盡飄盪,最近的藝術論述仍有堅信藝術家內心常駐此無形之物。尼采則對此「把戲」有其激進的分辨之道:當查拉圖斯特拉(Zarathustra)聽完老詩人的長篇悲嘆後,便拿起手杖使勁抽打,被鞭打的老人瞬間從地上翻起求饒:

別再打我了,查拉圖斯特拉!我只是鬧著玩!這些玩意兒是我的藝術,我讓你看這套把戲,只想試探你罷了!而你,完全看透了我!(註2)

是的,如你所見,魔法師,一個召喚精靈之人,除了對他人施展障眼戲法,原來對自己無計可施。這是尼采所謂的詩人,在真理之前,因其卑鄙狡詐偽善之故,他唯有被鞭打的命運:「他貪求獵物,是個變色龍,他是自己的面具,自己的獵物……」(註3),這樣的魔法師是個詩人也被謔稱傻子,但卻是不折不扣的自我變造之人,在真理之前自願撒謊。以此鞭打詩人事件為參照,或許可以說,藝術的現代鬼域中以精靈為名的表演是一回事,但尋求自身的鬼魅,則是另一個事業。在這個新事業中涉及諸種自我技藝,而鬼,從機械時間之流中竄出,不再是善惡圖表中戰慄的毒蛇,這精靈已流變為各種主體,成為偶然的他者。從波特萊爾漫遊者(Flaneur)身上分身,從尼采的上帝屍體中誕生,從卡夫卡(Franz Kafka)的父親嘴裡流溢出來。現代藝術的非人境遇如是開展,藝術家就地封神立鬼。前衛藝術旗手阿波利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如此形容這群不願背負父親屍體的藝術家:「他們是火!」當然,這也代表藝術家的黑夜必須是人間的光明。抗議、否定、說反話,就是現代精靈不再羞恥的肉身實踐技藝。以超時的無償工作獲取去魅的無身分,背德的不斷流變者。

不過,以上是西方版本。

陰氣重重的亞洲則有另一種不同的故事。雖然道德故事仍由禁慾教條編織,然而在此區域已不再是人間首要主題。來自陰間的話語讓此世事先安排其苦難歸途,但可欲的報應則是來世的救贖,我們稱之為兄弟的事物也必須好好照料其食宿與心理安適。一種是世故群體的「義氣」,要說得過去,就有彼此呼應負責的倫理。一種則是眾生苦難的「苦海」普世危機,每個人必須抹消的業障乃伴隨勸世話語,推崇人鬼輪迴順暢之道。你給我回,一切可私相收受。兩者的實踐都有必要的人間機敏,其重點在於辨識恰當時機,讓功效確實成立,並注意是否回收應得的酬報。

其中禁令,那就是不要破壞和諧,以及讓自己陷入他人非難之境。如此這般的罪刑,並非來自抵觸道德教條,似乎是對於孤獨的恐懼,對於遠離生活系統的焦慮。當亞洲人多神信仰的恐怖感覺無法與生命經濟區分開來時,就以義氣當成交換資本,以犧牲獻祭做為瞬間崇高的通路,這裡的確涉及一超自然與超理性的倫理,不屬於魔法,卻有無上的騎士浪漫;也難與瘋癲相比,但存有熱騰騰的人生和諧。去除業障因此是一項討價還價的工作,無可言喻的福報計算法背後自有一套感恩的經濟學。我們因此可以准此無須辯證的類比要求他人,讓恐懼環繞於上空,以及陰曆7月。這還包括「感恩經濟學」。

感恩經濟與求道歷程的混種類型,在藝術中不僅重新掌握了它獨一無二無可複製的威權性格,同時也改變了這種「靈光」的生產。主要在於其中不斷「內丹化」與「空靈化」的境界想像。基於西方現代性所陌生的「無我」,這個類似於「他者」的平淡美學,其幸福與良知並非來自於制度設計與思考辯證,其化為具體可感之氣蘊,則具備可與萬物交換「義氣」的實踐倫理。舉例而言,在亞洲區域內特別偏好的長時「虛無勞作」,並非就此自我離散與鬼域化,反而點滴交換成可畏之獨特人格。上述的幸福與良心換算法,讓鬼在亞洲地區成為一種非關正義判斷的生活助力想像,這種人格化的交易,交纏著生意、友誼甚至親屬關係,在「互惠」的前提下,成功事業、有效的人格修練與實際人際網絡資本的累積,都有可能是其生產對象。我們不得不以這樣的角度來設想,這與西方從主體游離出來的「諸種鬼主體」相較而言,似乎更像是中產階級在盡力維持和諧人生之際必須諂媚的供應端。那麼是否可以說,就在西方現代性將精靈幽魂主體化,並於美學領域畫出一塊與精神治療無關的真理遊戲區域時,具有被殖民歷史的現代亞洲,因為萬物有靈,因為萬法歸宗,則有一塊那尚可於此世進行個人利益交換的「鬼域」?

最後,或許必須加上另一個跨文化的版本:能量神話。

20世紀初的歐洲曾籠罩於一個反物質主義的神祕氛圍中,新類型宗教強調能量應用、增進與轉化問題,其中由史坦納(Rudolf Steiner)所創立的人智學(Anthroposophie)就曾對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影響甚鉅,康氏1912年的著作《藝術的精神性》(Concerning the Spiritual in Art)就是熱烈維護「心靈之光」的類宗教宣言。如此神祕修練也曾進入企圖擁抱新技術與新藝術的前衛學府包浩斯(Bauhaus)學校中,做為基礎課程的設計者,伊登(Johannes Itten)在教導學生的過程中非常重視身體物理性的解放,據說繪畫課前學生總是被要求進行身體操練,意在為繪畫儲備能量,這卻不是以解剖學知識為背景的教學,毋寧說是企圖運用一種在亞洲地區非常熟悉的內在「神氣」,做為個人化的藝術動力。雖然沒有資訊顯示這樣的特殊教學法是否與精靈意識相關,然而這個落髮、穿長袍的拜火教徒當時確實引起校長格羅佩斯(Walter Gropius)的憂心。「能量」的使用者與引導者所具備的神祕光環讓這個學院陷入無可理解的直覺氛圍:學生由一個身體力行的修道者教導,要求禁慾、以特殊方式淨化身體、開發個人潛能,完全無視於功能性的創作;根據學生的回憶,伊登那棄絕流行社會溝通的精神性,甚至在新生入學時也默許了一種「內視」的直覺篩檢法。(註4)當然,伊登離開包浩斯,包浩斯則正式進入產業設計教育供應鏈。

這樣的能量教育第一次出現在現代藝術學院系統,同時也是傳統學院無可想像的非科學技藝學習的怪異事物。如果藝術實踐也會是求道之途,那麼這條道路上的使者勢必要給出人類學式的意志,他的祭壇則不再是畫廊與美術館,他必須是神話的繼承人,能量的大祭司。那種被解析的自然不是他的資源,他得設法觸摸無限的宇宙,若不然,也得崇拜祂。在歐洲,這個大祭師的當代繼承人無疑是波依斯(Joseph Beuys)。

亞洲的薩滿(Shaman)傳統的確無法與力比多(libido)資本產業的蓬勃發展相比,後者的基督教勞動倫理所教誨的慾望禁忌,為了明確利益的標準化,善於區分總會在某處回收、再生產。對此而言,萬物有靈這種無秩序烏托邦思想則令現代市民體系畏懼,因為這裡面有不可測度氾濫的權威與不尋常的絕對者。有誰能平心靜氣地對待火神、樹妖與石靈?

任何最高類別的創造,任何出色的總覽式描述,都不在人力範圍內,而是超越塵世力量的。—愛克爾曼(Johann Peter Eckermann),《歌德與艾克曼對話錄》(Gesprache mit Goethe)

與萬法之宗、超自然之力打交道,要不是暴力孤注一擲的瘋狂賭客,要不就是精打細算毫不含糊的資本家。做為前者,這樣的藝術家首先蔑視現實,然後成為不折不扣悲劇人物,我們因而看到的是反抗者、憤世嫉俗之人、職業的密謀叛亂家、漫遊者。做為後者,我們則有如歌德般的英雄人物,在生命中回收利息。但是兩者都是向生命提出「無限」要求之人。事實上做為這樣的「人」,如同鬼一樣,並沒有屬於自己<

 

今藝術 / 252期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