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82年的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Robert Mapplethorpe)
去年底,漫步在倫敦泰晤士河南岸,眼尖的人很快就會發現泰德美術館(Tate Modern)前的河岸廣場上,矗立了一隻數層樓高的大蜘蛛雕塑作品。許多觀光客的第一個反應便是立刻舉起相機按下快門;週末午後也常見到與父母一起前往美術館的小朋友們,在大蜘蛛的八隻大腳下開心地追逐嬉戲。然而,這只是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回顧展「世界是一個舞台」(The World as a Stage)200多件作品中的其中一件。
見證晚近西方藝術史
布爾喬亞是目前國際藝壇上最受敬重的雕塑家之一。1911年聖誕節生於法國巴黎,今年正邁入98歲。縱使年事已高,布爾喬亞對雕塑創作依然抱持著旺盛的企圖心,儘管偶有身體狀況不佳,在英國泰德美術館的大型回顧展中,觀眾還是能夠欣賞到多件今年甫完成的新作。
布爾喬亞的創作時程長達70年,其創作風格的演進可稱得上是一段西方現代與當代藝術史之見證。她與杜象(Marcel Duchamp)私交甚篤,她的眼睛見過20世紀以降所有前衛藝術的發展歷程,她的作品時而反映了對超現實主義、極簡主義、抽象表現主義等藝術流派的反動。除了錄影藝術等新媒體媒材還未使用過之外,她的作品中幾乎融入了各式各樣的既有材質。近年來,她開始嘗試版印技法,或使用織品與布料來「縫製」雕塑作品。事實上,布爾喬亞並非一開始便從事藝術創作。21歲那年,她在索邦大學(La Sorbonne)取得了數學的學士學位,直到25歲以後才進入巴黎的藝術學校開始修習藝術。

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聚積(之一)》.1969。(簡上閔)
泰德美術館動用了十個大型展覽室才將總數超過200件的展品擺設完畢,其中近半數以上的作品不曾公開展示過,有些甚至是布爾喬亞存放在工作室多年的雕塑作品原型。策展人莫里斯(Frances Morris)於去年10月的開幕座談會上指出,稱呼「世界是一個舞台」展覽為泰德當代館「有史以來最令人驚艷的一場特展」實在不為過。由於布爾喬亞的創作與西洋現代藝術史重疊了近70個年頭,展覽室的安排也約莫按照年代依序引導觀賞者前進。策展團隊細心地在每一間展覽室的入口處進行簡介,並且將布爾喬亞與該時代的藝術環境和同期藝術家們稍做對照,使得這場展覽既是布爾喬亞的重要回顧展、同時也讓參觀者經歷了一堂晚近西方藝術史洗禮。
把自己隱藏在建築裡
從第一間展覽室,便能稍微窺探出布爾喬亞的創作原型。這間展覽室中,展示著她最初期的平面繪畫。一張張宛如兒童描繪筆觸般的油畫作品,繪製了女性裸露的下半身,頭部以上卻被建築物所套住。有些頭髮會從建築物的煙囪或縫隙中鑽出,接著是一整片恣意生長的髮絲在圖片的上方背景蔓延開來。此一套著建築物的女性身體概念,將會在未來所有布爾喬亞的作品中反覆出現。1938年,布爾喬亞與美國藝術史學家哥德瓦特(Robert Goldwater)結婚後即移居紐約至今。自1950年代開始大量出現的瘦長型高樓建築圖像,正是由藝術家早期位於紐約的工作室窗戶向外看去,被摩天大樓群起圍繞的構想延伸而來。於此時期,亦為布爾喬亞探索其女性身體經驗之發端。

翻拍自展場之家庭教師里奇蒙(Sadie G. Richmond)的照片。(簡上閔)
她試圖提問:「女性的自我認同,是否會因為家庭這個場域所帶來的桎梏,而模糊了焦點?」入口處的第一張作品《墜落的女子》(Fallen Woman)中,一個絕望又無助的女性影像正朝建築物的後方墜落,卻沒有人伸出援手。解說牌上引用了布爾喬亞在自己的日記中所言:「我感到恐懼,我害怕讓那些對我期望甚高的人們失望」。在半女人半建築的作品中,布爾喬亞也說道:「我其實想要隱藏自己」。
布爾喬亞很快便把這些平面繪畫,用立體雕塑的方式實現之。在第二展覽室,密集地站著九根極為瘦長的木頭雕刻。儘管木刻表面上並無顯著的女性圖像痕跡,然而結合了人體與高樓建物的創作理念已然成形。這些瘦長的木刻有著極不穩定的樣態,頭重腳輕是主要特徵、或是在雕塑品的中段以上掛著懸吊物(藝術家在稍後的文獻中表示這些懸吊在主幹上的小木頭象徵著自己的孩子)。這裡也展出了一件對藝術家本人意義重大的作品《瓊.路易的肖像》(Portrait of Jean-Louis),同樣是套著建築物的人,這次則接上了小男孩的腿。瓊.路易是布爾喬亞的次子,她在日記中寫著:「瓊.路易的誕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件。」在這間展覽室中還有另外九張系列作品「沒入死寂」(He Disappeared into Complete Silence),每張圖的右半邊是藝術家繪製的插畫,左半邊是文字解說。圖片與圖片並無直接關聯,插圖與文字間的互動十分薄弱,作者不斷傳達出人與人之間溝通不良的狀態。比如,第三張插圖的故事描述有個男人在說故事,他說得很高興,但因為說太快了,於是沒人聽得懂;配置的插圖畫著三棟建築物。爾後,藝術家的另一條創作軸線也開始舖展,主要著重在人類心理狀態的觀察,特別在失落、絕望、與暴力幾個議題上,布爾喬亞在其日記裡多有著墨。

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解構我的父親》(The Destruction of the Father).1974。(泰德美術館)
螺旋的雙向性
接下來的兩個展覽室中,布爾喬亞進一步嘗試在其擬人化建築雕刻系列作品塗上色彩;同時,也繼續創作抽象表現主義風格的油畫作品。在這段時間內,她的雕塑作品多將單一元素反覆堆疊成垂直,但是將物件不穩定且失衡地堆放的意圖比前期更加明顯。那段時間正好是美國戰後藝術方興未艾之際,布爾喬亞的作品也與該時期的藝術家創作多有比擬,諸如美國雕塑家史密斯(David Smith)、荷裔美籍的抽象表現主義畫家德庫寧(Willem de Kooning)與抽象表現運動的重要人物帕洛克(Jackson Pollock)。布爾喬亞在此時結識了晚年的布朗庫西(Constantin Brancusi),因而從布朗庫西的作品中汲取了靈感。有些西方藝評家認為,布爾喬亞這一時期的作品,可視為接續1960年代極簡主義運動之濫觴。有趣的是,幾件雕塑作品的展示標題,數度在不同的展覽中有所更換;於不同的展覽,雕塑品也會按照藝術家的意思拆解成獨立展品、或將數件展品整合成單一作品展示。加上作品本身的失衡與脆弱結構,在在呼應了作者對不穩定精神狀態之關注。
1960年代中期,沉潛一段時間之後,布爾喬亞的作品形式再次進入了一個全新階段。螺旋與巢狀物(cells)的概念是她的新焦點。在材質上,除了熟石膏以外,她開始大量運用乳膠與大理石兩種材料。第五個展覽室放置了十多座雕塑作品,多數有著螺旋的造型。藝術家曾表示「無論在視覺上或是象徵的意念上,螺旋都充滿了能量」,爾後她又補充說明「使用螺旋,是想控制某種精神上的混亂感……螺旋具有雙向性,你想把自己擺在什麼位置呢?邊緣還是渦心?」她的作品也與當時年輕一輩的藝術家有所呼應,像是同樣擅長使用乳膠與纖維物質創作的雕塑家海斯(Eva Hesse)。至此,布爾喬亞開始將其長期以來對「家」概念的思考,轉換成對原始生命形式的探討。作品《精靈裁縫師》(Fee Couturiere)像是一座懸掛在樹上的巢,模仿了大自然中的動物使用有機材質建造居所之形式。其餘數件類似蝸牛形狀的雕塑,試圖延伸更多有關巢的概念。她問:「家真的能夠提供人們保護?讓人躲起來?或者只是又一處吸引獵物的陷阱?」
肢解父親
布爾喬亞對於「家」及其相關概念的高度關注,或許始於她的童年。她的母親喬瑟芬(Josephine Fauriaux)是中世紀與文藝復興古董家具修復商之女,家境十分富裕。喬瑟芬嫁給布爾喬亞的父親路易(Louis Bourgeois),家族事業便由路易所承繼。自布爾喬亞幼年時,父親便持續著數段婚外情。尤其是1922年,路易為11歲的布爾喬亞和弟弟皮耶請來一位英國家庭教師里奇蒙(Sadie G. Richmond),隨後父親更與家庭教師展開長達十年的不倫之戀。里奇蒙小姐甚至與布爾喬亞全家一起生活直到1932年;同年,布爾喬亞的母親喬瑟芬過世。毫無疑問,布爾喬亞的創作主題自始至終均與父親的背叛有著密切關聯。

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蜘蛛》(Spider).1997。(泰德美術館)
在第六間展覽室裡,作品《解構我的父親》(The Destruction of the Father)為一個用黑色布幔所圍繞起來的舞台,暗紅色的舞台效果光束從四周打向中央,照在一群群圓形雕刻物上。這些雕刻物緊緊相依並且圍繞在一張餐桌邊,桌上扔滿了一塊塊被肢解的塊狀雕刻物體。這是布爾喬亞第一件自我指涉的裝置作品,她在文獻中親口證實這件作品的內容,她描述:「關係不睦的一家大小正圍繞著餐桌吃晚餐,氣氛十分凝重。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滿意地坐在那兒注視著這一切。他的妻子、孩子能做些什麼?孩子其實心中充滿恨意,眼睜睜看著母親伺候著那位暴君。我們便在這樣的盛怒之下,抓起那個男人,把他丟上餐桌肢解他,然後狼吞虎嚥地吃淨。」同一時期,布爾喬亞的其他雕塑作品則嘗試了較為軟性的作品形式,無論在材質的選擇與作品造型,都能觀察到這樣的柔軟特質。
隨著藝術史的進程,走到了第七展覽室。這裡有布爾喬亞於1990年完成的作品《真空吸杯》(Ventouse),作品述說了以玻璃杯進行拔罐以減輕身體不適的感覺,此靈感為布爾喬亞照顧病中母親所獲得之啟發。更重要的是,這件作品標示著布爾喬亞自身雕塑創作史的一個重要分水嶺:她開始使用當代雕塑的概念,將一些生活中既有的現成物,融進較為傳統的雕塑材質中;比如本作品所使用的玻璃杯是她在法國南部的跳蚤市場中購得。她也逐漸嘗試使用金屬材料作為創作的元素之一。那陣子,布爾喬亞搬入一處更大的工作室,使她有足夠的空間得以製作大型作品,本展覽室的作品規模也正透露著此訊息。綜觀整個1990年代,布爾喬亞的創作技法不斷地朝著當代雕塑的觀念靠攏。
縫製記憶與身分認同
「巢」的概念一直是布爾喬亞創作的核心議題,她持續在各個創作時期以不同的形式與內容,重新詮釋、轉化此一創作原點。每逢作品內容涉及巢的概念,幾乎可說是布爾喬亞的自傳式陳述。裝置作品《危險通道》(Passage Dangereux),使用大型的鐵欄所圍起的封閉籠子,內部有通往各個子籠的通道,每一個子籠裡面擺著堆滿灰塵的古董家具,籠子的上方吊滿等待修復的椅子。布爾喬亞把這件作品當成一個自身回憶的憑弔之處,那些熟悉的畫面是她幼時的生活體驗,因為她的父親路易總是把尚未修好的椅子吊放在屋內的高處。據藝術家所言那些籠子內四通八達的「通道」(passage),是通往過去記憶的途徑。類似的想法在作品《蜘蛛》(Spider)中,也可找到其中的共性。一隻數公尺高<